01.精彩节选
汝州城不大,却热闹。
天刚亮,城门就开了,赶集的、卖菜的、走亲戚的,挤成一团往里涌。许辞三人混在人群里进城,没人多看他们一眼——三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年轻人,在这乱世里太常见了。
沈青崖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要了两间房。这回许辞没再说“没钱”——他身上确实没钱,但沈青崖有。许辞想问他的钱哪来的,想了想没问。这年头,谁还没点秘密。
店小二是个机灵的小伙子,见他们这副模样,也不多问,只管打来热水,又端来一壶热茶。许辞洗了把脸,换了身净衣裳——沈青崖在来的路上从一个晾衣杆上顺的,说是回头给钱,许辞也不知道他给没给。
收拾停当,三个人在楼下大堂找了个角落坐下。店小二端来馒头稀饭咸菜,热气腾腾的。许辞盯着那碗稀饭,突然觉得自己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他端起碗就喝,烫得龇牙咧嘴,却舍不得吐,硬是咽了下去。
镜心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许辞没空理她,又咬了一大口馒头。
沈青崖吃得慢条斯理,一边吃一边打量四周。大堂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坐着几个客人,看着都是普通百姓。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头,低着头喝粥,看不清脸。柜台那边,掌柜的正在拨算盘,噼里啪啦响。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沈青崖的眉头却微微皱起。
“怎么了?”镜心注意到了。
沈青崖没答话,只是继续看着那个角落里的老头。
老头喝完了粥,站起身,慢吞吞地往外走。走到门口,他突然回头,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推门出去,消失在人群里。
沈青崖放下筷子,对许辞和镜心说:“你们先吃,我出去一下。”
“哎——”许辞想叫住他,他已经出门了。
许辞和镜心对视一眼,都不说话,只管埋头吃饭。
过了好一会儿,沈青崖才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许辞问。
沈青崖坐下,压低声音:“刚才那个老头,是梁军暗部的人。”
许辞差点被馒头噎住。
“你确定?”
“见过。”沈青崖说,“去年在洛阳,他和柳不二一起出现过。”
柳不二。
许辞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第一次是在洛阳夜市那晚,镜心说的——梁军暗部统领,专门追捕夜行司余孽。
“他认出我们了?”
沈青崖摇头:“不确定。但他刚才那一眼,肯定不是随便看的。”
许辞的胃口一下子没了。他放下馒头,看着门口,总觉得随时会有人冲进来。
“走吗?”他问。
沈青崖想了想,说:“不急。大白天的,他们不敢在城里动手。先吃完,吃饱了才有力气跑。”
许辞想想也对,又拿起馒头,这回吃得慢多了,一边吃一边注意门口的动静。
一顿饭吃得心惊胆战,好在直到吃完也没出什么事。
三个人上楼,进了房间。沈青崖把门闩上,又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往外看。外面是一条巷子,没什么人。
“今晚不能住这儿。”他说,“天黑之前,换个地方。”
许辞点头,坐在床上,从怀里掏出那几样东西。
铁牌,破布,信纸,荷包。
他娘的东西又多了一件。
他把荷包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突然发现荷包底部有个东西。他凑近了仔细看,是一行小字,用同色的线绣的,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
“柳氏寄,癸亥年春。”
癸亥年。
许辞算了算,那是十八年前。
他娘绣这个荷包的时候,正好是他出生那年。
“这荷包……”他喃喃道,“是我爹的?”
沈青崖走过来看了看,说:“应该是。你娘绣给你爹的。”
许辞攥着那个荷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爹和他娘。
十八年前,他们也像普通人一样,会绣荷包,会送礼物,会过子。后来发生了什么,让他们一个被抓,一个失踪,把他一个人丢在洛阳?
“你师傅……”他抬起头看沈青崖,“他有没有说过,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青崖沉默了一会儿,在他旁边坐下。
“他说得不多。”他说,“但他喝醉的时候,念叨过几次。”
“念叨什么?”
沈青崖想了想,像是在回忆。
“他说,那晚本来不该有事的。三百夜行司精锐,护送轩辕镜出宫,路线是保密的,时间也是保密的,不可能有人知道。可他们刚出宫门,就遇到了伏兵。”
许辞的心揪紧了。
“他说,那些人像是早就等在那儿一样。一上来就下死手,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他亲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倒下,血流成河。”
“他说,许统领——你爹——拼了命地护着轩辕镜往外冲,可人太多了,冲不出去。最后他把轩辕镜交给他,让他带着先走,他自己断后。”
“他说,他跑了。他带着轩辕镜跑了,把许统领丢在那里。”
沈青崖的声音很平静,但许辞听得出来,他在复述这些话的时候,自己心里也不好受。
“后来呢?”
“后来,你爹没死,被袁天罡救了。轩辕镜被袁天罡收走了,我师傅带着半块铁牌逃出来,隐姓埋名,后来进了不良人。”
许辞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知道那句“对不起”是什么意思了。
周深觉得自己对不起许广。他跑了,把统领丢下了。虽然那是命令,虽然他不跑轩辕镜也会丢,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对不起。
“他没有对不起我爹。”许辞说,“他是奉命行事。”
沈青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许辞把那几样东西收好,贴身放着。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巷子里还是没什么人。远处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没人知道这间小客栈里,有人在听一个十八年前的故事。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沈青崖走到他旁边,也往外看。
“你娘的信里说,铁牌有两块,一阴一阳。阳牌在你爹手里。要找到你爹,得先找到袁天罡。要找到袁天罡——”
“得先进不良人总舵。”许辞接过话。
沈青崖点头。
“那怎么进?”
沈青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有办法。”
许辞转头看他。
“什么办法?”
沈青崖没答话,只是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
“不良人总舵,每三个月会招一次人。打扫的、烧水的、做饭的,什么都要。这些人不算正式不良人,但能进总舵。”
许辞眼睛一亮。
“你的意思是——”
“让你混进去。”沈青崖说,“不是现在。现在你什么都不懂,进去也是送死。得先教你点东西。”
“教什么?”
沈青崖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
“夜行司的功夫。”
许辞愣住了。
“你会?”
“不会。”沈青崖说,“但我师傅会。他教过我一些,说是夜行司的基础功法,让我留着,万一有一天遇到夜行司的后人,可以教给他。”
许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深。
又是周深。
那个人虽然跑了,却一直在为他爹、为夜行司做些什么。收徒,传功,让他带话,让他找铁牌——
“你师傅……”他的声音有点涩,“是个好人。”
沈青崖笑了笑,笑得有点苦。
“他是。所以我觉得欠他的。”
两人沉默着站了一会儿,镜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有人来了。”
两人同时回头。
镜心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什么人?”
“不知道。”她说,“但很多,往这边来的。”
沈青崖快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巷子那头,一群人正往这边走来。都穿着普通百姓的衣裳,但走路的姿态、看人的眼神,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梁军暗部。”沈青崖放下窗户,“他们找到这儿了。”
许辞的心猛地一沉。
“走?”
“走。”
沈青崖拉开门,三个人刚迈出去,楼下就传来一阵嘈杂声。
“搜!一间一间搜!”
来不及了。
沈青崖一咬牙,拉着许辞和镜心往回退,推开隔壁房间的门——空的,没人。他们闪进去,把门关上,屏住呼吸。
脚步声上楼了。一间一间敲门,一间一间搜。
“开门!查房的!”
隔壁传来客人的抱怨声,然后是翻箱倒柜的声音。
脚步声越来越近。
许辞攥紧了匕首,手心全是汗。
门被敲响了。
“开门!”
三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动。
外面的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开始踹门。
“砰——砰——”
门板在发抖,门闩在松动。
许辞深吸一口气,握紧匕首,准备拼命。
就在这时,隔壁突然传来一阵巨响,然后是喊声:
“在那边!追!”
脚步声突然远了,往楼下跑去。
许辞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有人在门外轻声说:
“出来吧,没事了。”
那声音很熟悉。
许辞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
沈青崖。
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不对——
许辞眨眨眼,那个“沈青崖”突然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是镜心。
“你——”
“月隐的进阶用法。”镜心恢复了自己的脸,“让他们以为我们往那边跑了。”
许辞愣愣地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沈青崖从房间里走出来,看了看镜心,难得露出一点赞赏的神色。
“镜花台的功夫,确实有点意思。”
镜心笑了笑:“跑吧,他们很快就会反应过来。”
三个人不再废话,顺着楼梯往下跑。楼下大堂已经空了,掌柜的和店小二不知道躲哪儿去了。他们冲出客栈,钻进人群里,一路往城北跑。
身后,隐约传来喊声,越来越远。
三人跑出城门,一头扎进城外的一片树林里,终于停下来喘气。
许辞扶着树,大口喘气,看着镜心:
“你……你还有多少本事没使出来?”
镜心也喘,但还是笑得出来:
“多了去了。”
许辞无语,只能认命地继续喘。
沈青崖站在旁边,看着来路的方向,脸色平静。
“接下来呢?”许辞问。
沈青崖回过头,看着他。
“找个地方,教你功夫。”
许辞一愣。
“现在?”
“现在。”沈青崖说,“再不教,下次可能就没机会了。”
许辞看着他,又看看镜心,终于点了点头。
三个人转身,消失在树林深处。
身后,汝州城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隐没在天边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