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
这个字从许辞嘴里蹦出来,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石室里的光线很暗,那盏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墙上的人影晃得忽长忽短。白衣女子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许辞往前迈了一步。
“你是……是我娘吗?”
他的声音在发抖。
活了十八年,他从来不知道娘长什么样。老瘸子——他爹——从来不提。他问过一次,老瘸子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死了”。后来他就不问了。
可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
穿着白衣裳,站在这个山洞里,像是等了很久很久。
白衣女子终于动了。
她慢慢转过身来。
许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灯光照在那人脸上——
是一张陌生的脸。
三十多岁的模样,眉眼还算清秀,但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眉骨一直划到下巴,把整张脸分成两半。疤很旧了,肉翻着,看着有些狰狞。
不是他娘。
许辞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人看着他,目光平静,像一潭死水。
“你叫我什么?”
许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青崖从后面钻进来,站在许辞旁边,手按在刀柄上。紧接着是镜心,再后面是周游。四个人挤在石室里,把那盏油灯照得更暗了。
那人看了看他们,目光在沈青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你们是谁?”
许辞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
“我叫许辞。来这儿找东西。”
那人听到“许辞”两个字,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许……”她顿了顿,“你爹叫什么?”
许辞的心又提了起来。
“许广。”
那人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许辞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你娘呢?”
许辞一愣。
“我不知道。我没见过她。”
那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你没见过她?”
“没有。”
那人又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和刚才不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她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
“你长得像你爹。”
许辞的心猛地一跳。
“你认识我爹?”
那人没答话,只是转过身,走到石室最里面。那里有一张石床,上面铺着草,像是她睡觉的地方。她在石床边坐下,看着他们。
“你们来这儿找什么?”
许辞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找我爹。还有阳牌。”
那人听到“阳牌”两个字,眼神又动了一下。
“阳牌不在这儿。”
“我知道。”许辞说,“我们在祠堂里找到了布条,说阳牌在十三寨。”
那人点了点头。
“那就去十三寨。”
许辞看着她,忍不住问: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儿?”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叫柳娘。”
柳娘。
许辞心里一动。他娘姓柳。
“你……你和我娘是什么关系?”
柳娘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
“你娘……”她顿了顿,“你娘是我的妹妹。”
许辞愣住了。
妹妹?
那她是他——
“姨?”
柳娘点了点头。
许辞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有个姨?
他娘有个姐姐?
“那我娘呢?”他脱口而出,“她在哪儿?”
柳娘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让许辞心里发毛。
“她……她怎么了?”
柳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
“我不知道。”
许辞愣住了。
“你不知道?”
“三年前,她来过这儿。”柳娘说,“住了一晚,第二天就走了。走之前,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柳娘抬起头,看着他。
“她说,如果有一个年轻人来这儿找我,就告诉他,别找她了。”
许辞的心沉了下去。
别找她了。
又是这句话。
他娘留给他的信里也是这么说的。
“为什么?”他的声音发涩,“她为什么不让找?”
柳娘摇了摇头。
“她没说。”
许辞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生疼。
镜心在旁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冷静。
许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翻涌。
“那我爹呢?”他问,“你知道我爹在哪儿吗?”
柳娘又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在这山里住了十几年,外面的事,什么都不知道。”
许辞看着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怎么会住在这儿?”
柳娘沉默了一会儿,说:
“逃难。”
“逃难?”
“十八年前,夜行司出事那天,我刚好去洛阳看我妹妹。”柳娘说,“回来的路上遇到伏兵,我躲进山里,再也没出去过。”
许辞心里一紧。
十八年前。
夜行司出事那天。
“你看到了什么?”
柳娘看着他,目光变得很远,像是穿过时光,看到很久以前的事。
“看到很多人。”她说,“很多穿黑衣的人,从四面八方涌出来,那些穿灰衣的人。血流成河,尸体堆成山。”
许辞的手在发抖。
那场变故。
三百夜行司精锐,只活了不到二十个。
他爹是其中一个。
“我跑啊跑,跑进山里。”柳娘继续说,“跑不动了就躲,躲不住了就继续跑。后来遇到一个老人,他把我带到这个山洞,让我住下来。”
“那个老人呢?”
“死了。”柳娘说,“死了五年了。”
许辞沉默了。
镜心突然开口:“你脸上的伤,是那时候留下的?”
柳娘摸了摸脸上的疤,点了点头。
“被人砍的。差点死。”
许辞看着那道疤,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在这山洞里住了十八年。
十八年。
就一个人。
“你……你怎么不出去?”他问。
柳娘笑了笑,那笑容在疤的映衬下,有点诡异。
“出去什么?”她说,“外面的人都在来去。这里虽然苦,但至少能活。”
许辞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周游在旁边突然开口:“柳娘,你在这儿住了十八年,有没有见过一个姑娘?十六七岁,叫周岚,三年前来的。”
柳娘看向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三年前……来过一个人。”她说,“但不是姑娘,是个男人。”
周游的眼睛一亮:“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个子不高,瘦瘦的,背着一个包袱。”柳娘说,“他在我这儿住了一晚,第二天往山里走了。”
周游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有没有说什么?”
柳娘回忆了一下,说:“他说他来找人的。问他找谁,他不说。”
周游沉默了,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许辞看着他,突然有点同情他。
也是在找人。
也找不到。
石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
过了好一会儿,柳娘站起来,走到石室一角,从一个石缝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许辞。
是一个布包。
许辞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
玉佩不大,圆形,上面刻着一只凤凰。玉质很好,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你娘的。”柳娘说,“她走之前留下的,说如果有人来找她,就把这个给他。”
许辞握着那块玉佩,手有点抖。
他娘的东西。
他娘亲手留下的。
“她还说了什么?”
柳娘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慈爱——那是长辈看晚辈的眼神。
“她说,她儿子叫许辞,十八岁,在洛阳。如果有一天他找来,让我告诉他——”
她顿了顿。
“她对不起他。”
许辞的眼泪差点下来。
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
他爹的副手说对不起,他娘也说对不起。
他们到底做了什么,要这么对不起他?
“她……”他的声音发哽,“她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柳娘摇了摇头。
“她没说。但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放不下你。”
许辞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佩。
凤凰在灯光下静静地看着他。
镜心走到他旁边,轻轻握了握他的手腕。
许辞深吸一口气,把玉佩收进怀里。
那儿已经有铁牌、破布、信纸、荷包,现在又多了一块玉佩。
沉甸甸的,压在心口。
“谢谢。”他看着柳娘,“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柳娘点了点头。
“你们走吧。”她说,“天快黑了,山路不好走。”
许辞看着她,突然问:“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柳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别的什么。
“我在这儿住了十八年,已经习惯了。”她说,“外面的世界,我不想看了。”
许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娘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她的手很粗糙,满是老茧,但很温暖。
“你长得像你爹。”她说,“但眼睛像你娘。”
许辞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柳娘收回手,转过身,走回石室深处。
“走吧。”她背对着他们说,“别再来了。”
许辞看着她的背影,站了很久。
镜心拉了拉他。
他终于转过身,往洞口走去。
走到洞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柳娘还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
许辞钻出山洞,外面已经是黄昏了。夕阳把山染成金色,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沈青崖、周游、镜心都站在外面,等着他。
许辞看着那片金色,深吸一口气。
“走吧。”他说。
四个人往山下走去。
身后,山洞隐没在暮色里,再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