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婚礼那天早上,我醒得特别早。
天还没亮透,窗外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心烦。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又满满的。空的是什么都没有,满的是什么都想。
今天要结婚了。
这个念头转了很多遍,转得自己都麻木了。从订婚那天起,就在转。转了两个多月,转到今天早上,终于了。因为今天就是今天,不用再想了。
我坐起来,看了看旁边。
没人。
昨晚我一个人睡的。老家的规矩,结婚前一夜,新郎新娘不能见面。我妈说,见了不吉利。我说好,那就不见。其实见不见的,也没什么。该说的都说完了,该想的都想完了,剩下的,就是走完这一天。
我下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天边有一点红,太阳快出来了。楼下有人在忙,搬东西的,摆桌子的,挂气球的。我爸妈早就起来了,我听见他们在院子里说话,声音不大,但能听见。我爸说,桌子再往那边挪挪。我妈说,花放这儿行吗?我爸说,行。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们忙,看了很久。
他们比我还紧张。
后来我下楼,我妈看见我,说,起这么早?再睡会儿。我说,睡不着。她说,那吃点东西。我说,不饿。她说,不饿也得吃点,今天一天没空吃饭。
我就吃了点。
吃完,换衣服。西装是订做的,深蓝色,合身,但穿着别扭。平时穿惯了T恤牛仔裤,忽然穿这么正式,浑身不得劲。我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那个人,看着有点陌生。不像我,像另一个谁。
我妈进来看我,说,好看。
我笑了笑,没说话。
她说,你爸在外面等着了,走吧。
我点点头,跟她出去。
接亲的车队已经等在门口。头车是一辆黑色奥迪,后面跟着几辆别的车,都扎着红花,贴着喜字。我上了头车,我爸坐我旁边。司机发动车子,往新娘家开。
一路上,我爸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我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店铺、行人,想,过了今天,就不一样了。过了今天,我就是有家的人了。过了今天,我就不是一个人了。
这个念头,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就是觉得,有点重。
新娘家不远,开车十几分钟就到了。到了门口,鞭炮响起来,噼里啪啦的,震得耳朵疼。我下车,往里走,身后跟着一帮人,都是我同学、朋友、同事,来帮忙的,也是来闹的。
进门第一关,堵门。
新娘的闺蜜们把门堵得死死的,喊着,不给红包不让进。我往门缝里塞红包,塞一个,她们喊一声不够,再塞一个,还喊不够。塞了七八个,才把门打开一条缝。我挤进去,看见她坐在床上。
穿着婚纱。
白的,蓬蓬的,裙摆铺了一床。她坐在那儿,化了妆,盘了头,戴着首饰,跟我平时见的那个人,不太一样。平时她素面朝天,穿着T恤牛仔裤,在厨房里忙,在沙发上窝着看电视,在我旁边叨叨叨。现在她坐在这儿,像个公主。
我看着她,愣了一下。
她也看着我,笑了笑。
旁边的人起哄,喊,看什么看,快找人。
我这才回过神来,开始找鞋。
找了一圈,没找到。又找一圈,还没找到。后来是她给我使了个眼色,我才在窗帘后面找到了。是一只,还有一只。另一只在她裙子底下。
我把鞋给她穿上。旁边的人喊,亲一个,亲一个。我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就这样吧。
这个人,就是她了。
从她家出来,上车,回我家。
然后就是那一套流程。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我爸妈坐在上面,看着我们,脸上笑着,眼眶红着。我妈擦了擦眼睛,我爸拍拍她的手。我看见了,没说什么。
然后是敬酒。
一桌一桌地敬。亲戚,朋友,同事,邻居。认识的不认识的,都举着杯子说恭喜。我跟着她,一桌一桌走,一杯一杯喝。白酒辣,咽下去烧心,但不能不喝。
走到一桌的时候,我忽然停了一下。
那一桌坐的是我的高中同学。有几个,毕业后就没见过。他们举着杯子冲我笑,说,老同学,恭喜啊。我笑着跟他们碰杯,喝完,目光扫过那桌人,扫过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没有她。
那个十六岁的姑娘,没来。
我请了,她没来。她说有事,来不了。我说好,那下次。她说,祝你们幸福。
就这么几句。
我收回目光,继续敬下一桌。
新娘在旁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看见几个老同学。她点点头,没再问。
敬完酒,换衣服,拍照。
折腾了一下午,天快黑了才消停。
晚上是闹洞房。那帮人玩得疯,什么招都想得出来。我陪着他们闹,她坐在旁边笑。闹到半夜,终于散了。
门关上,屋里就剩我们俩。
她坐在床边,看着我,说,累了吧?
我说,还行。
她说,今天喝了不少。
我说,嗯。
她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帮我脱外套。我站着,让她脱。脱完外套,解领带。解了半天,解不开。她说,这玩意儿怎么弄的。我笑了笑,伸手帮她解。
领带解开了。
她把领带扔一边,抬头看我。
我也看她。
屋里很静。窗外偶尔有车过,声音远远的。灯光暖黄黄的,照在她脸上,照在她眼睛里。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跟早上在娘家时一样。
我忽然说,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说,谢什么?
我说,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她笑了,说,傻不傻。
然后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上。
我搂着她,站着,没动。
那一刻,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十六岁那年,我坐在教室里,看着前面那个扎马尾的姑娘,想,就这样一直下去也不错。
那个姑娘,不是她。
那个念头,后来没了。
现在,我搂着这个人,忽然又想起那个念头。
就这样一直下去也不错。
但这次,是真的。
那天晚上,躺下之后,她很快睡着了。
我睡不着。
看着天花板,想今天这一天。想那些鞭炮,那些酒,那些笑脸。想我爸妈红了的眼眶,想她爸妈忍着没掉的泪。想那一桌一桌敬酒的客人,想那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也想她。
那个十六岁的姑娘。
其实这些年,偶尔也会想起。不是经常,就是偶尔。比如听到某首歌,比如路过某个地方,比如看见一个背影有点像的人。就那么一闪,过去了。从来不多想。
但今天,在敬酒的时候,忽然很想。
想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在什么,过得好不好。想知道她嫁给谁了,有没有孩子,孩子几岁了。想知道她还记不记得,十六岁那年,有一个男孩,坐在她后面,看了她整整一年。
后来又想,算了,知道这些什么。
都过去了。
现在躺在身边的这个人,才是真的。
我把手轻轻放在她手上。她动了动,没醒,继续睡。
窗外很静,只有远处偶尔的狗叫。我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月光,一道白的,照在地上。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月光,照在我床头,我睡不着,就看着那道白光发呆。
现在又睡不着了。
但这次,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说不清的一种感觉。
像是什么东西落定了。又像是什么东西刚刚开始。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已经起了。
我下楼,看见她在厨房里,跟我妈一起忙。两个人有说有笑的,不知道说什么。我妈看见我,说,醒了?快洗脸吃饭。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又继续忙。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们,看了很久。
我妈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弯了,走路也不利索了。但她还在厨房里忙,还在笑着跟儿媳妇说话,还在持这个家。
她还年轻。二十六岁,刚嫁过来,刚成为这个家的一份子。她还在学着怎么跟婆婆相处,怎么在这个家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我看着她们,忽然想,这就是子吧。
一代一代,就这么过。
吃饭的时候,我爸说,以后好好过子。
我说,嗯。
他说,有什么事,两个人商量着来。
我说,嗯。
他说,吵架别往心里去,谁家都吵。
我说,知道了。
他点点头,继续吃饭。
我低头吃饭,没再说话。
吃完饭,该走了。
我们在城里工作,老家这边办完婚礼,就得回去上班。收拾行李的时候,我妈在旁边看着,也不帮忙,就那么看着。我说,妈,你坐会儿。她说,不坐了,看你们收拾。
收拾完,出门。
我妈站在门口,看着我们上车。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摇下车窗,说,妈,我们走了。她说,好。我说,你照顾好自己。她说,好。我说,有空就回来。她说,好。
车开动,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拐个弯,看不见了。
她还在那儿站着。
我知道她还在那儿站着。
她每次都是这样。送我的时候,总要站很久。
新娘在旁边说,妈舍不得你。
我说,嗯。
她说,以后多回来。
我说,好。
车上了高速,往城里开。我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田野、村庄、山、河,想起很多年前,我爸送我去上学,也是这样的路,这样的风景。那时候我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现在我好像知道了。
就是过子。
和她一起,慢慢过。
回到城里,继续上班。
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上班,下班,做饭,吃饭,看电视,睡觉。只是现在,家里多了一个人。每天下班回来,有人在。吃饭的时候,有人说话。睡觉的时候,旁边有呼吸声。
慢慢的,就习惯了。
有时候周末,我们一起去超市买菜。她挑菜,我推车。挑完菜,去买别的。用品,零食,水果,一样一样往车里放。放满了,结账,回家。
有时候晚上,我们一起做饭。她切菜,我炒菜。炒完,端上桌,两个人对坐着吃。吃完,我洗碗,她擦桌子。擦完,去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她就靠在我肩上睡着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想起婚礼那天,她坐在床上,穿着婚纱,像个公主。
现在她穿着睡衣,窝在沙发上,头发乱乱的,睡得沉沉的。
像个普通人。
我的普通人。
后来有一次,我问她,你后悔嫁给我吗?
她愣了一下,说,怎么这么问?
我说,就是问问。
她想了想,说,不后悔。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你对我好。
我说,就这么简单?
她说,就这么简单。
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其实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我想问的是,你嫁给我的时候,知道我心里有别人吗?
但没问。
有些事,不问也罢。
二十四岁那年,迎来了我的婚礼。
我看着满堂宾客和我的新娘,她当然不是我十六岁时的那个姑娘,心中只觉的有些遗憾。不过那一刻,我的新娘就成为了我最重要的人。那个遗憾,是真的。
但那个“最重要”,也是真的。
人是可以同时有两种感觉的。一边遗憾,一边珍惜。一边想着过去,一边过好现在。这不矛盾。
很多年后,我们也有了自己的孩子。
女儿结婚那天,我站在台下,看着她穿着婚纱,挽着那个男人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她笑得很开心,他也笑得很开心。我看着他们,眼眶有点热。
新娘——不,我老伴——在旁边握了握我的手。我转头看她,她笑了笑,没说话。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二十四岁那年,我自己站在台上,看着我新娘的样子。
想起那个遗憾,想起那个“最重要”。
想起这一路走过来,那些失去的,那些得到的,那些遗憾的,那些珍惜的。
女儿走过来,抱了抱我。她说,爸,谢谢你。我说,谢什么。她说,谢谢你把我养大。我笑了笑,说,是你妈养的,我就是搭把手。她笑了,说,你就嘴贫。
然后她转身,跟着那个男人,往外走。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背影,让我想起很多人。
想起十六岁那年,那个扎马尾的姑娘。想起二十四岁那年,穿着婚纱的新娘。想起我妈,站在门口,看着我走远的样子。
一代一代,都是这样。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老伴说,咱闺女嫁人了。
她说,是啊。
我说,以后就剩咱俩了。
她说,怎么,嫌我烦了?
我笑了,说,不嫌。
她也笑了,说,那不就得了。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二十四岁那年,婚礼那天晚上,我躺在婚床上,看着天花板,想那个十六岁的姑娘。
现在六七十了,躺在老家的床上,又想二十四岁那年的事。
人啊,真是奇怪。
总是在往前走,又总是回头看。
但回头看的时候,也不耽误往前走。
第二天早上醒来,老伴已经在厨房忙了。我下床,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她。她回头看见我,说,醒了?快洗脸吃饭。
我说,好。
站在那儿,没动。
她说,站着嘛?
我说,看看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看了一辈子了,还没看够?
我说,没看够。
她笑着摇摇头,继续忙她的。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二十四岁那年,她也是这样,在厨房里忙。
那时候她还年轻,头发黑黑的,腰板直直的。
现在头发白了,腰也弯了。
但还是那个人。
还是那个,我在婚礼那天,看着满堂宾客,觉得遗憾,但又觉得最重要的人。
那个遗憾,早就没了。
那个“最重要”,一直都在。
二十四岁那年,我以为婚礼那天,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之一。
后来我知道了,重要的不是那一天。
是那一天之后的所有子。
是和这个人,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慢慢过的子。
那些子,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