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走后,妈妈变了。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是那种一点点、慢慢的、你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的变。
她开始话多了。
以前爸爸在的时候,她话也多,但那是跟爸爸说。叨叨叨,叨叨叨,叨叨了一辈子。爸爸嫌她烦,她也不管,该叨叨还是叨叨。
爸爸走了以后,她没那么多话可叨叨了。
但她得说话。
于是她开始给我打电话。
以前打电话,一周一次,每次三五分钟。问问孩子,问问工作,问问身体,问完就挂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两三天就打一次,每次至少半个小时。
说的什么呢?
什么都说的。
邻居家的小狗下崽了。菜市场的白菜涨价了。电视里演的那个电视剧,男女主角怎么怎么了。老家谁家的孩子结婚了,谁家的老人走了。今天太阳好,把被子晒了。明天说要下雨,不知道真的假的。
我听着,嗯嗯嗯地应着。
有时候忙,想挂电话,又不好意思说。就那么听着,一边活一边听。她也不管我听没听,就那么说。
说完了,说,那挂了吧。我说,好。她说,你忙你的。我说,嗯。
挂了电话,有时候想,我妈这是怎么了?
后来我知道了。
她不是话多。她是怕。
怕我一个人忙,顾不上想她。怕我忘了她,怕我不给她打电话,怕她在这个世界上,成了没人要的人。
所以她打电话来,说那些有的没的,只是想让我知道,她还在。
还在等我回去,还在等我打电话,还在等着那一声“妈”。
三十八岁那年,妈妈再没训斥过我。
以前她训我,训了一辈子。小时候训我不写作业,长大训我不找对象,结婚后训我不常回家。训起来没完,训得我烦。
现在她不训了。
她开始小心翼翼。
有一次,我回老家,住了两天。第三天要走,她站在门口送我。我说,妈,我走了。她说,好。我说,你照顾好自己。她说,好。我说,过段时间再回来看你。她说,好。
说完,她又加了一句,那个……你有空就回来,没空就算了,别耽误工作。
我愣了一下。
以前她不是这样的。以前她会说,怎么这么快就走?不多待两天?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她说的,是“没空就算了”。
她怕我为难。怕我回去一趟耽误工作。怕我嫌她烦。怕我说不回来,她难受。
所以她替我说了。
那天上车之后,我开出去很远,忽然把车停在路边。
趴在方向盘上,哭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哭。
就是忽然觉得,妈妈老了。老到不敢再训我,老到说话要小心翼翼,老到怕给我添麻烦。
那个曾经追着我满院子跑的人,那个曾经一巴掌扇在我屁股上的人,那个曾经站在门口喊“再不回来吃饭就没饭了”的人,现在说话要小心翼翼了。
她怕我。
怕我不要她。
那天以后,我打电话更勤了。
两天一次,一天一次,有时候一天两次。也没什么说的,就是问问,今天吃了什么,天气好不好,有没有出去走走。
她也还是说那些有的没的。邻居家的事,菜市场的事,电视剧的事。我听着,嗯嗯嗯。
有时候孩子也接电话,喊一声。她就高兴得不行,在电话那头笑,说,乖,想你了。
孩子说,我也想你。
她那边就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说,那回来看看?
孩子说,好。
挂了电话,她肯定又高兴又难受。高兴的是孩子说想她,难受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真能回去。
有一次,我回去看她,发现她瘦了。
我问,怎么瘦了?她说,没瘦,还是那样。我说,吃饭了吗?她说,吃了。我说,吃的什么?她说,随便吃点。
我打开冰箱,里面空空的,就几个鸡蛋,一把青菜。
我说,妈,你怎么不买菜?
她说,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我说,那也得吃啊。
她说,吃了,真的吃了。
我不信。去厨房看,灶台冷冷的,锅碗瓢盆都净净,不像做过饭的样子。
那天晚上,我给她做了一桌子菜。她看着那桌菜,说,太多了,吃不完。我说,吃不完明天吃。她说,那你多待两天?我说,好。
她就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
那天晚上,我睡在老房子里。还是那间屋子,还是那张床,还是那个窗。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一道白的,照在地上。
我躺在床上,想起小时候,也是这个屋子,这张床,这道月光。那时候我妈睡隔壁,我爸睡隔壁。我听着他们的呼吸声,觉得很安全。
现在隔壁只有我妈一个人了。
她睡不着吧?
一个人躺在那张床上,旁边空空的,屋子里静静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想说话了,只能对着空气说,或者拿起电话,打给我。
我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微信:妈,睡了吗?
她回:还没。
我说:睡不着?
她说:习惯了。
我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习惯了一个人。
习惯了不说话。
习惯了冰箱里空空的,习惯了灶台冷冷的,习惯了那个屋子,那张床,那道月光。
三十八岁那年,我知道,她也会老的。
不只是爸爸会老,她也会。
只是爸爸老得快,先走了。她老得慢,还在。
但她也老了。
老到不敢训我,老到小心翼翼,老到一个人躺在那张床上,说“习惯了”。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
想她这辈子,都做了什么。
年轻的时候,跟着我爸,从农村到县城,白手起家。生孩子,养孩子,持这个家。我爸在矿上忙,她一个人带三个孩子,洗衣做饭,喂鸡喂猪,从早忙到晚。
后来孩子大了,一个个离开家。她和我爸,守着那个老房子,过两个人的子。
再后来我爸走了,就剩她一个人。
一辈子,好像没享过什么福。
就是活,就是劳,就是等着孩子回来。
等着等着,头发白了,腰弯了,腿走不动了。
那天早上起来,她已经做好早饭了。还是那几样,粥,咸菜,荷包蛋。她坐在旁边,看着我吃,说,多吃点。
我说,妈,你吃了吗?
她说,吃了。
我说,吃了什么?
她愣了一下,说,也吃这些。
我知道她没吃。她舍不得吃,都留给我了。
我把粥推过去,说,一起吃。
她说不吃,你吃。
我说,你不吃我也不吃了。
她才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粥。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酸酸的。
这些年,她是不是都是这样?做好饭,等孩子回来吃。孩子不来,就一个人凑合。孩子来了,就看着孩子吃,自己舍不得动筷子。
三十八岁那年,我明白了另一件事。
父母的爱,不是轰轰烈烈的。
就是这碗粥,这盘咸菜,这个荷包蛋。就是她看着你吃,自己舍不得动筷子。就是她打电话来,说那些有的没的,只是为了听你一声“妈”。
就是她小心翼翼的样子。
怕给你添麻烦,怕你嫌她烦,怕你不要她。
可她是妈啊。
我怎么会不要她?
那天临走,我抱了抱她。她愣了一下,说,怎么了?我说,没怎么,就是想抱抱你。她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说,这孩子。
但她的手,也抱住了我。
那个拥抱很短,就几秒钟。
但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很轻,很薄,像一片秋天的叶子。
我放开她,说,妈,我走了。
她说,好。
我说,过几天再回来看你。
她说,好。
我上车,发动,开出去。后视镜里,她还站在那儿,看着我。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拐个弯,看不见了。
我知道她会站很久。
每次都是。
那天路上,我想,以后多回来。多打电话。多抱抱她。
趁还来得及。
很多年后,我妈也走了。
走之前,她拉着我的手,说,照顾好自己。
我说,妈,我知道。
她说,别太累。
我说,好。
她说,想我了,就回来看看。
我说,好。
她笑了笑,闭上眼睛。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笑。
后来,我每次回老家,都会去她房间坐一会儿。
那个房间还是老样子。床还是那张床,柜子还是那个柜子,窗还是那个窗。只是没有人了。
我坐在床边,想起她打电话的样子,想起她做饭的样子,想起她站在门口送我的样子。想起她说“多吃点”时候的语气,想起她笑的时候眯起来的眼睛。
有时候坐很久,有时候坐一会儿就走。
走的时候,也会回头看一眼。
那个门口,没有人了。
但我知道,她还在。
在我心里,在那碗粥里,在那个电话里,在那句“多吃点”里。
三十八岁那年,我知道她也会老的。
她老了,然后走了。
像我爸一样。
像所有人一样。
但那个抱着我的人,那个打电话给我的人,那个站在门口送我的人,我一直记得。
记得她年轻时的样子,记得她老了以后的样子,记得她走之前看我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
三十八岁那年,妈妈再没训斥过我,而是不厌其烦地念叨,还带着些小心翼翼。
我知道,她老了。
我也知道,她爱我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