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树林比他想象的要密。树冠遮住了天空,只有零星的光斑落在地面的腐叶上,像碎掉的琥珀。他赤着脚踩在枯枝和苔藓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不是怕疼,是怕发出声音。
追兵还在后面。
狗叫声断断续续地追了他半个时辰,然后突然停了。不是放弃了,是换了策略。陈默在前世做过网络安全,他知道真正的猎手不会一直叫嚣。他们会安静下来,布网,然后等猎物自己撞上来。
他必须找到藏身的地方。
这具身体太弱了。十二三岁,营养不良,瘦得像一把柴火。刚走了一里路,小腿就开始抽筋,肺像被人攥住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毒素虽然清除了,但身体被摧残的痕迹还在——血管壁薄得像纸,内脏功能只有正常人的一半,骨骼脆弱到走快了都可能骨折。
他需要休息。需要水。需要时间。
但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陈默靠在一棵老橡树后面,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恐惧是毒药,在前世他就知道。做逆向工程的时候,面对几百万行未知代码,恐惧会让你连第一行都读不进去。
先观察。再分析。然后行动。
他睁开眼,开始“看”。
那些光点又出现了。红的、蓝的、绿的、黄的、白的,在空气中缓慢地流动,像一条条看不见的河流。它们在树周围盘旋,在落叶之间穿梭,在每一寸空间里编织着一张巨大的、看不见的网。
但这一次,陈默不只是“看到”它们。
他看到的是它们的规律。
红色的光点集中在阳光照射的地方,越亮的地方越多。蓝色的聚集在树附近,那里有地下水。绿色的缠绕在活着的树上,像一层薄薄的光晕。黄色的铺在地面,和腐叶混在一起。白色的……
陈默眯起眼。
白色的光点很少,零星地散布在空气中,大部分集中在树枝的尖端。他想起前世学过的一点物理——金属元素在植物体内的分布。也许白色代表着某种和“锋利”或“坚硬”相关的东西。
他伸出手,触碰一个最近的蓝色光点。
这一次,他没有慌乱。他感受着光点的温度——凉的,但不是冰的凉,是溪水的那种凉。他感受着光点的“重量”——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但当它停留在指尖时,有一种微妙的压力,像一滴水。
然后他“抓”住了它。
和上次一样,他只是“想”了一下,光点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但这一次,他没有把它推向体内。他把它举到眼前,仔细观察。
蓝色光点在他指尖跳动,像一个微小的生命体。他能感觉到它在“呼吸”——每一次脉动都释放出一丝凉意,然后收缩,然后再释放。
这不是死的东西。这是活的。
或者说,这是某种“活”的东西。
陈默试着把它移到另一只手上。光点顺从地飘过去,像一只训练有素的鸟。他又试着让它分裂成两个——光点颤抖了一下,没有成功。
“只能控,不能复制。”他低声自语,“元素是有限的资源。”
他把蓝色光点放回原来的位置。光点在空气中停留了一秒,然后重新汇入那条“蓝色的河流”,继续它的旅程。
陈默靠在树上,开始整理信息。
第一,这个世界有五种基础元素。金木水火土,或者用更准确的说法——金(白色)、木(绿色)、水(蓝色)、火(红色)、土(黄色)。
第二,这些元素无处不在,但不是均匀分布的。它们遵循某种自然规律——火向光,水向低,木向生,土向实,金向锐。
第三,他能“感知”这些元素,能“抓取”它们,能“移动”它们。这是他穿越带来的能力,不是这具身体原有的。
第四,这个能力可以救命。他用元素中和了体内的毒素,说明元素可以和物质发生相互作用。这不仅仅是“看见”,这是“预”。
第五,他对这个能力的理解几乎是零。他不知道原理,不知道极限,不知道代价。他只是本能地在使用,就像一个婴儿本能地会哭会笑,但不知道为什么哭为什么笑。
他需要一个系统的方法。
前世做逆向工程的时候,他有一套标准流程:观察→记录→假设→验证→应用。面对一个未知的系统,你不能靠直觉,你得靠方法论。
陈默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孙医师给的《基础草药识别》。
这本破书是在巡林卫营地时,孙医师塞给他的。书页发黄,边角卷起,有的地方被水泡过,字迹模糊。但里面的内容很实用——五十多种常见草药的图、分布、功效、用法。
陈默翻到第一页。
“凡药皆有性,寒热温凉,各归其属。药性之所出,天地之精气也。”
天地之精气。
他抬起头,看着周围的光点。蓝色的是水之精气,红色的是火之精气,绿色的是木之精气……
“原来如此。”他低声说,“草药的有效成分,就是这些‘精气’的浓缩。”
陈家的炼药术,本质上就是用某种方法把这些“精气”从草药里提取出来,然后灌进人的身体里。而他的能力——他能直接“看到”和“控”这些精气。这意味着,他不需要陈家的炼药术,就能做到同样的事。
甚至可能做得更好。
陈默把书收起来,站起身来。腿还是软的,但脑子清醒了。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活下去,变强,然后理解这个世界是怎么运作的。
就像前世一样。
只是这一次,代码换成了元素,编译器换成了天地。
他在树林里又走了小半天,终于在一条小溪边找到了一个藏身之处——一块巨石下面的缝隙,勉强能容一个人爬进去。洞口被灌木丛遮挡,从外面几乎看不出来。
陈默爬进去,把洞口用落叶和树枝盖好,然后瘫在泥地上。
他太累了。
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每一块肌肉都在发抖。高烧又开始发作,额头烫得能煎蛋,但后背冷得像在冰窖里。这是毒素清除后的正常反应——孙医师在营地时说过,试药体被解毒后会有三到五天的“退药期”,期间会反复高烧,身体虚弱到极点。
陈默蜷缩在泥地上,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高烧让他开始产生幻觉。他看到了前世的办公室——灰色的隔间,嗡嗡作响的服务器,永远喝不完的速溶咖啡。他看到了那个从背后勒住他脖子的人——是公司的安全主管,那个和他一起抽烟、一起吐槽老板、一起加班到凌晨三点的男人。
“对不起,陈默。”安全主管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他们给的太多了。”
陈默闭上眼。
不怪他。怪的是那个系统——那个让一个人可以用十年的忠诚换取一笔钱,然后用一笔钱买断一条命的系统。
和这个世界一样。
只是这里的货币不是钱,是技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