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绑在一棵树上。
绳子不是普通的麻绳——上面缠绕着淡蓝色的光晕,水元素的柔性被注入了纤维,越挣扎越紧。他试了一次,绳子收紧了一寸,勒进肉里。他不再动了。
陈默蹲在三步外,手里拿着一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沈青坐在旁边,怀里抱着那只灰毛狼,警惕地盯着赵虎。
“你叫什么?”陈默头也没抬。
赵虎闭着嘴。
“你叫什么?”陈默又问了一遍,语气和问天气一样平淡。
“你他妈以为你是谁?”赵虎啐了一口,唾沫落在泥地上,“一个小白鼠,侥幸活下来,就以为自己能翻天了?老子修炼不灭金身的时候,你还在——”
“赵虎。”陈默打断他,“铁骨宗外门执事,入门十四年,不灭金身修炼到‘铁骨’境界第三层。我说的对吗?”
赵虎的嘴闭上了。
“你手臂上的茧子分布不均匀,右手比左手厚三成,说明你的修炼方法有偏差,过度依赖右半身的强化。”陈默终于抬起头,看着赵虎的眼睛,“入门十四年才到第三层,你的天赋在铁骨宗只能算中等。所以外派出来脏活,抓悬赏犯,赚外快。”
赵虎的脸色变了。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这些信息——他从哪里知道的?
陈默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指了指沈青:“他问的。你昏迷的时候说了不少梦话。”
赵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确实有说梦话的毛病。
“你想什么?”赵虎的声音低了下来。
“问你几个问题。回答完,放你走。”
“你以为我会信?”
“你信不信不重要。”陈默站起来,走到赵虎面前,“重要的是,你的不灭金身被我切断过一次。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赵虎沉默了。
他知道。不灭金身的规则被外力切断过,修复后会产生“记忆效应”——下次被同源力量攻击时,防御会优先在断裂处崩溃。这意味着,陈默第二次切断他的不灭金身,会比第一次更容易。
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容易。
直到他的不灭金身像一张被撕过无数次的纸,随便一碰就碎。
“你问。”赵虎说。
“铁骨宗的宗主是谁?实力如何?”
“宗主叫铁无极。不灭金身修炼到‘金身不坏’境界。整个铁骨宗三百年来只有三个人到过这个境界。”赵虎说到“金身不坏”时,语气里带着一种本能的敬畏,像信徒提起神明。
“不灭金身分几个境界?”
“四个。铁骨、铜骨、银骨、金身。每一层差十倍。铁骨能扛刀砍,铜骨能扛箭射,银骨能扛攻城锤,金身……”赵虎顿了顿,“金身不坏。据说铁无极站在那儿让你砍,你的刀卷刃了他都不会破皮。”
陈默没有表情变化。他在心里计算——自己切断铁骨级不灭金身需要三秒。铜骨级呢?三十秒?三分钟?银骨级呢?
金身级呢?
“铁骨宗有多少弟子?”
“内门弟子四十七人,外门弟子两百多人。加上杂役和附庸家族,总共有七八百人。”
七八百人。一个陈默现在无法撼动的数字。
“你们为什么要帮陈家抓我?”
赵虎犹豫了一下:“管事给了好处。他说你的血液里有特殊成分,提炼出来能做出一种新型药剂。陈家愿意用这种药剂和三成配方换你。”
“什么药剂?”
“不知道。管事没说。但他很急。原本悬赏五十两,后来涨到一百两,再后来……”赵虎看了陈默一眼,“管事私下找铁骨宗,说可以出到五百两,但要活口。”
五百两。够一个普通人活一百年。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想一个问题——陈家为什么这么急着抓他?他不是普通的试药体。037号在被灌下那些药水之前,一定发生过什么。
“最后一个问题。”陈默说,“铁骨宗有没有派人来?”
赵虎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有。”他说,“宗主派了铁心来。”
“铁心是谁?”
“大弟子。不灭金身修炼到铜骨境界第九层。差一步就到银骨。”赵虎的声音变得很轻,“他是铁骨宗百年来最有天赋的人。宗主把他当继承人培养。”
“他在哪?”
“不知道。他比我早出发三天。按他的速度……”赵虎看了看天空,“最迟明天,他就会找到这里。”
陈默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他转过身,把树枝扔进火堆。
“你可以走了。”
沈青愣住了:“就这么放他走?”
陈默没有解释。他走到赵虎身后,手掌按在绳子上。水元素光晕散去,绳子松开。赵虎瘫坐在地上,揉了揉被勒出红印的手腕。
他站起来,看着陈默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转身,走进了树林。
沈青跑到陈默身边,压低声音:“他会回去报信的!铁心会知道我们在哪!”
“我知道。”陈默看着赵虎消失的方向,“我就是要让他知道。”
“为什么?”
“因为赵虎回去之后会说三件事。”陈默竖起三手指,“第一,我能切断不灭金身。第二,我知道铁骨宗的内部情况。第三,我没有他。”
沈青不明白。
“前两件事会让铁心警惕,不会轻举妄动。”陈默说,“第三件事会让铁骨宗的人开始想一个问题——这个试药体,为什么不人?”
他转过身,走回破庙。狼蹲在门槛上,黄色的眼睛盯着他,尾巴轻轻摇了摇。
“不人,是因为了人就没有谈判的余地了。”陈默蹲下来,和狼平视,“铁骨宗七八百人,我打不过。陈家几百号人,我也打不过。赏金猎人公会遍布整个区域,我更打不过。”
“但我可以让他们觉得,和我打不划算。”
狼歪了歪头,好像在思考这段话。
沈青走过来,坐在陈默旁边。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想怎么做?”
陈默从怀里掏出那本《基础草药识别》,翻到最后一页。书页的夹层里,有一张手绘的地图——是沈青画的,标注了这片区域所有垄断势力的分布。
陈家在东边的青石镇,控制着药材和药品。
铁骨宗在北边的铁骨山,控制着矿山和锻造。
赏金猎人公会在西边的落雁城,控制着悬赏和情报。
南边是迷雾森林,无人区。
“垄断的本质是什么?”陈默问。
沈青想了想:“是……不让别人学?”
“不。”陈默摇头,“垄断的本质不是‘不让别人学’。是‘让别人学不到’。这两句话的区别在于——前者是主动的封锁,后者是被动的依赖。”
他在地图上点了点陈家:“陈家垄断炼药术,不是因为他们的药有多好。是因为方圆百里只有他们会炼药。普通人没得选。”
他又点了点铁骨宗:“铁骨宗垄断不灭金身,不是因为他们的功夫有多强。是因为三百年来,所有关于体术的知识都被他们销毁了。你想学?只能找他们。”
“打破垄断,不是去偷他们的秘籍,不是去他们的人。”陈默站起来,“是让普通人有的选。”
沈青看着地图,眼睛慢慢亮了:“你的意思是……”
“我要做出比陈家更好的药,更便宜地卖。”陈默说,“我要找到不灭金身的替代方法,让普通人不需要铁骨宗也能强化身体。我要让这个世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技艺不是神的恩赐,不是血脉的传承,不是垄断者的特权。”
“技艺是世界的。每个人都拿得到。”
月光照在破庙的废墟上,照在少年的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火。
狼站了起来,耳朵竖起,朝北方的山脊发出低沉的呜咽。
陈默转过头,看向北方。
很远的地方,铁骨山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巨兽的肚子里,一个人正在下山。
铁心。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山脊线直线前进。不灭金身全力运转,每一步都在岩石上留下寸许深的脚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树木向两侧倒伏。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团火。
赵虎被放回来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个试药体不是单纯的逃犯,他有目的,有计划,有……底气。
一个从乱葬岗爬起来的孤儿,有什么底气?
铁心想不明白。所以他要去亲眼看看。
在铁骨山脚下,他停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块铁牌,上面刻着四个字:
不灭不破。
他把铁牌攥在手心,然后松开。
“有意思。”他轻声说,然后继续下山。
破庙里,陈默没有睡。
他坐在火堆旁,手里捏着一树枝,在地上画着复杂的图形。那是他在高烧时“看到”的规则结构——五种基础元素的排列组合,像一串永远解不完的密码。
他已经在上面花了三个时辰,还是没有完全理解。
但他不在乎。
前世做逆向工程的时候,最复杂的一个系统他拆了三个月。三个月里,他每天对着几百万行代码,一行一行地读,一个函数一个函数地拆。
最后他拆开了。
然后他死了。
但死之前,他看到了那个系统的底层逻辑。看到了设计者留下的后门,看到了那些漂亮的、精妙的、充满了人类智慧的结构。
现在,他面对的是另一个系统。
这个系统的代码不是人写的。是这个世界本身。
它比任何人类造物都复杂一万倍。但它也有逻辑,有结构,有规律可循。
陈默抬起头,看着北方。
他“看到”了。很远的地方,有一团巨大的元素光晕在移动。速度很快,能量很强。像一颗流星,从铁骨山上滚下来。
铁心。
他比赵虎强十倍。不,一百倍。
陈默把树枝扔进火里,火焰跳动了一下,映出他的脸。
“来了。”他说。
沈青从睡梦中惊醒:“什么?”
陈默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们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