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武大将军宋久安的丧仪，由礼部全权持，办得极尽哀荣，亦极合规制。
发丧当，天色阴沉、铅云低垂。虽有初夏的暖风，却吹不散弥漫在长街上的肃穆与悲凉。
太子梁丘贤奉皇命，率一众皇子亲至城门相送。
太子殿下神情肃然，举止端凝，代天子表达对忠臣良将的痛惜与追念。
其余皇子亦各按品阶随行，垂首默立，气氛庄重。
送葬的队伍迤逦而出，白幡如雪，纸钱纷扬。
宋夫人赵氏被两个嬷嬷搀扶着，哭得几近昏厥。三少爷宋久程与四姑娘宋久玉一身重孝，跟在灵柩之后。少年人的脸上写满与年龄不符的沉重悲戚。
齐悦没有任何身份，只按礼走在女眷队伍的末尾，同样一身粗麻孝服，脂粉不施，低垂着头，只露出一段苍白优美的颈项和紧抿的唇线。
皇室仪仗的一侧，二皇子梁丘正的目光，如同静水深流，不动声色掠过长街，掠过那些悲恸的面孔。最终，似有若无的落在了队伍末端那抹纤细的素白身影上。
他的视线并未停留，只一瞬便移开，依旧维持着皇子送葬时应有的沉静姿态，仿佛那一眼只是无意间的扫视。
站在他身旁略后些的五皇子梁丘然，敏锐捕捉到兄长细微的目光流转。他有些好奇的顺着二皇子方才视线所及的方向望去，恰好看见齐悦因一阵风起，微微抬了下头，伸手去拢被吹乱的发丝。
刹那间，一张清丽绝伦、即便满是哀戚也难掩殊色的侧颜映入眼帘。孝服粗糙，却更衬得她肌肤如玉、眉眼如画。那股子弱不胜衣、我见犹怜的风致，在这片单调的惨白与哀哭中，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突兀美感。
梁丘然眼底不由闪过一丝清晰的惊艳，忍不住多看两眼。
齐悦对此浑然不觉，正全副心神沉浸在自己扮演的角色里。
即使察觉，皇室贵胄的注视于此刻的她而言，远不如将军府内一杯冷茶、一道审视的目光来得有威胁。
风更急了，卷起更多的纸钱，漫天飞舞、迷离人眼。
送葬的队伍缓缓穿过城门，朝着城外的宋家祖坟方向而去，将皇城的巍峨与皇子的目光渐渐抛在身后。只留下空气中未散的香烛味，和一道若有似无、被悄然记下的身影。
葬礼的喧嚣与皇家的哀荣，最终都沉寂在城郊宋家祖坟的苍松翠柏之下。
黄土覆上新冢，石碑冰冷地刻着‘忠武大将军宋久安’的名讳，旁边是他父兄同样崭新的坟茔。
一门忠烈，三座新坟，在初夏并不灼烈的光里，投下沉默而巨大的阴影。
礼部官员完成最后仪式，低声劝慰赵氏几句，便带着随从悄然退去。
前来送葬的宗亲、故旧、同僚，在一片压抑的叹息与劝慰声中，陆续离开。
二房夫妇带着两个儿子、儿媳，不走心的安慰赵氏两句，便也离开了。
方才还人影幢幢、哀声不绝的坟地，渐渐空旷下来。
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呜咽，又像是叹息。
最终，只剩下大房中四人，还久久停留在宋久安的坟前。
赵氏早已哭了眼泪，只是痴痴的望着那方新立的石碑，仿佛想透过冰冷的石头，再看一眼儿子鲜活的脸庞。
她身形摇摇欲坠，全靠身边两个贴身嬷嬷一左一右搀扶，才勉强站稳。
初夏的风吹动她素白的衣袂和鬓边散乱的发丝，更显得她单薄如纸，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这山风吹散。
宋久程直挺挺跪在坟前，少年的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杆不肯折弯的枪。
他紧咬着牙关，下颌线条僵硬，眼睛死死盯着墓碑上的字，眼眶通红，却硬是没让一滴泪再落下来。只是那紧握成拳、青筋暴起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翻腾的巨浪。
父亲的，兄长的，如今是二哥的……这座祖坟在短短一年内，埋葬了他太多的至亲与仰望。
宋久玉跪在宋久程身旁，不像在府中那般言辞尖利。
她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土上，肩膀无声地耸动，压抑的抽泣从喉咙里溢出，断断续续。素灵动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悲恸。
二哥昔没有表情、却温柔抚着她发顶的模样，与眼前这杯黄土形成残酷的对比，将她所有骄纵的铠甲击得粉碎。
齐悦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她低垂着头，扮演着一个合格、哀伤的未亡人。
她没有像赵氏那样痴望，也没有像宋久程那样死死压抑，更不像宋久玉那般崩溃痛哭。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坟茔前尚未燃尽的纸钱灰烬上，看着它们被风吹起，打着旋儿，飘向未知的远处。
她的脸上只有恰到好处的哀戚，心中却是一片近乎麻木的冷静。
这个坟里埋的，不过是一套残破的衣甲，一个她从未谋面、却借了其名头才得以存身的陌生人。这里的悲伤再浓厚，于她而言，似乎隔着千山万水。
但她也是动容的。宋家父子三人的牺牲，换来大晋和平。真正的忠勇之家。
看着大房仅剩的三人悲痛欲绝。
一个是几乎失去自理能力的母亲；一个是强忍悲痛试图扛起些什么、却明显力不从心的少年；最后一个是骤然被残酷现实打懵、失去依仗的骄纵少女。
她不禁评估自己在这个小团体中的位置，以及未来可能面临的局面。
二房的人早已不见踪影。宋怀仁和高氏在完成主持大局的使命后，便以府中尚有诸多事宜需处理为由离开。将他们这真正的至亲遗孤，留在荒山孤坟前。
风更大了些，吹得白幡猎猎作响，松涛阵阵。
一种巨大无形的孤寂与凄凉，笼罩着沉默的四人。他们身后是煊赫的将军府，是皇恩浩荡的追封，可此刻，在这祖坟之前，他们仿佛是被遗弃在世界边缘的几片落叶，无所依凭。
齐悦微微抬眸，望向京城的方向。那里有繁华的街市，有巍峨的宫墙，也有将军府里那些看不见的算计与暗流。
前路茫茫。这坟头的土，似乎也压在了她的心头，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