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悦刚刚要转身,身后,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子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有些低沉,语调平直、不带什么情绪,却冷得像三九寒天里浸过冰的刀子,猝不及防刮过她的耳膜。
“夫人......”
齐悦身体猛的僵住,全身血液瞬间倒流,四肢百骸的麻意和冷意‘唰’的一下被极致的惊悚取代。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给她留了半口气的反应时间,而后,清晰平稳的补完了下半句。
“您哭错坟了。”
齐悦:“……”
时间仿佛凝固。
她保持僵硬可笑的姿势,一只手还提着篮子,另一只手僵在半空,指尖冰凉。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一片空白。紧接着,无数乱七八糟的念头像烟花一样炸开。
谁在说话?
男人!
声音年轻!
近在咫尺!
什么时候到她身后的?
为什么一点声音都没听到?
哭错坟了?
哪个坟错了?
她跪的不是宋久安吗?
难不成跪的是宋久明?
等等!重点是,这黑灯瞎火、荒郊野岭的坟地里,为什么会突然冒出一个不明物?还冷静的告诉她,她哭错坟了。
极度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她的喉咙,让她连尖叫都发不出来。后背瞬间被冷汗彻底浸透,夜风一吹,冷得牙齿都开始打颤。
她想跑,可双腿像是灌了铅,又像是被钉在原地,本不听使唤,只剩下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
昏过去!让她昏过去吧!这种场面太超过正常人的承受范围了!
她宁愿回去面对直播间里黑粉,也不想在这鬼地方跟一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东西、讨论她跪错哪个坟头!
可惜,老天爷似乎打定主意要看她的笑话。除了心脏狂跳到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除了全身僵硬冰冷到几乎失去知觉,她的意识却异常清醒,清醒到能清晰感受到每一汗毛倒竖的触感,能听到自己牙齿磕碰细微的声响,甚至能分辨出身后那道呼吸……似乎极其轻缓,但确实存在。
不是鬼?是人?
可什么人会大半夜不声不响出现在坟地,还好心提醒她哭错坟了?
她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终于,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似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
“需要......”他顿了顿,像是斟酌用词。“指个路吗?”
齐悦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滚’下那段漆黑山路的。
是连滚带爬?还是跌跌撞撞?又或者,本就是被那股从脊椎骨窜上来的寒气,以及身后那无声无息却如影随形的存在感,硬生生给驱赶下来的?
记忆从‘哭错坟了’那句冰冷提示后,就断片了一瞬。等她稍微回神,视野里已经出现山脚下那点微弱却让人安心的马车灯光。
两个小丫鬟春杏和秋菊,正缩在车辕旁,伸长了脖子往山道方向张望,脸上还残留着惊惧。
看到齐悦的身影出现,两人明显松了口气,连忙小跑着迎上来。
“姑娘!您可回来了!”春杏的声音带着哭腔。
“吓死奴婢了,怎么去了这么久?天这么黑……”
她的话戛然而止。
灯笼昏暗的光线下,齐悦的脸色比她们离开时还要惨白十倍,嘴唇毫无血色、微微哆嗦。她眼神涣散、没有焦距,仿佛还沉浸在某种巨大的惊恐之中,对春杏的关心毫无反应。素色的衣裙下摆沾满泥土和草屑,头发也有些散乱,几缕湿发黏在冷汗涔涔的额角和脸颊。
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空篮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整个人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又像是被抽走魂魄。
“姑、姑娘?您怎么了?”秋菊也吓了一跳,小心翼翼上前,想扶她又不敢碰。“是不是……是不是在坟前太伤心了?”
伤心过度?
两个小丫鬟对视一眼,心中立刻有了合理的解释。还能因为什么呢?头七夜,独自去亡夫坟前祭拜,黑灯瞎火,触景生情,定是又想起二少爷生前的种种,悲恸难抑,以至于魂不守舍。
春杏连忙拿出帕子,想给齐悦擦擦冷汗和泪痕。虽然齐悦看上去更像是吓出来的,但两个丫鬟没往那方面想一点。
“姑娘节哀啊……二少爷在天有灵,也不愿见您如此伤心的……”
齐悦被帕子碰到,身体几不可察抖了一下,涣散的眼神终于聚焦一瞬,落在春杏脸上。那眼神里的惊悸未消,还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和……憋屈。
节哀?伤心?
她现在只想找个安全的地方缩起来,然后狠狠骂一句令堂。
可她什么都不能说。难不成告诉她们,不仅没点着香烛,她还跪错坟头,最后被一个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在背后提醒‘哭错坟了’,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她只能顺着她们给的台阶下。
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强行聚起一点水光。这次倒是真有几分后怕和委屈。她声音沙哑微弱,带着浓浓的疲惫开口:“我……没事。只是……只是想起从前……心里难受。
我们……回去吧。”
她几乎靠着两个小丫鬟半扶半抱才勉强爬上马车。一进车厢,便软软靠在角落里。她闭上眼睛,再不肯多说一个字。
春杏和秋菊以为她是哀伤过度又累极了,不敢再打扰,悄悄替她拢了拢披风,便坐到车辕外,低声催促车夫快些回府。
马车摇摇晃晃行驶在回城的夜路上。车厢内一片黑暗,只有偶尔路过的灯笼光透过帘隙一闪而过。
齐悦蜷缩在角落,身体依旧控制不住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
那个冰冷的声音,还有那一刻近在咫尺、却完全无法察觉的呼吸与存在感,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回放。
指个路?
指什么路?是告诉她宋久安的坟在另一边,还是……指一条黄泉路?
她猛的打了个寒噤,将披风裹得更紧。
这将军府……不!这整个大晋朝,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怎么连上坟都能上出这种惊悚剧情来?!
她现在只想立刻、马上回到那个至少看起来还算安全的偏院小屋子,用被子蒙住头,把今晚发生的一切都死死按在记忆深处,再也不要去想。
至于宋久安?管他埋在哪边!反正她短期内,打死也不会再一个人去坟地!
谁爱烧纸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