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周遭只剩下远处马路隐约的车流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陈松脸上的表情青白交错，嘴唇动了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不能理解，明明前几天还对他百依百顺的女人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冷漠。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和尴尬几乎要凝固的刹那：
“哎哟喂！我说这边光线怎么突然暗了呢！”
周晓雨清脆又带着十足戏谑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打破了凝滞。
她像是刚发现陈松这么大个人杵在这儿，非常“惊讶”地眨了眨眼，然后极其“自然”地伸手把陆笙往自己身边拉了拉，让她离陈松更远些。
她脸上挂着毫无破绽的、纯良的好奇表情，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在场的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班长，这么晚了还在这儿进行贴近同学、关心同学的实地调研工作呢？这敬业精神，真是感天动地，年度感动二班人物没你我不看啊！”
她说完，本不给陈松任何喘气或反驳的机会，立刻转向陆笙，语气变得嫌弃又急切：
“快走快走快走！笙笙我跟你说，我妈可严肃警告过我，放学路上千万别在不明物体旁边停留太久，
尤其是那种会自动散发过时爹味和迷之自信光环的，吸多了会影响智商发育，严重了还会沾染上洗都洗不掉的陈年油腻！赶紧的，回家洗澡！”
她一边语速飞快地说着，一边已经半拖半拽地拉着陆笙。
脚步轻快地从僵立如雕像的陈松身边绕了过去，迅速消失在小路尽头的拐角。
直到走出去好远，确认陈松绝对听不见了，周晓雨才松开陆笙，扶着路边的电线杆，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陈年油腻……我自己想的！怎么样？贴不贴切？哈哈哈……你看他最后那脸色……跟被雷劈了又踩了狗屎一样……哈哈哈……”
陆笙也终于卸下了刚才面对陈松时全部的冷静武装，跟着周晓雨一起笑了起来。
周晓雨最后还是拉着陆笙买了珍珠茶，买一送一的那种，陆笙没有出钱，是周晓雨硬塞给她的。
这时候的茶大部分还是用粉冲泡的，陆笙尝了一口，很好喝，很甜。
陆笙走在她旁边，看着周晓雨欢快的脸，突然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情。
她和周晓雨上一世也是这样打打闹闹的。
大学时某个周末，周晓雨特意坐了两个小时车来她的学校看她。那天陈松也在，以“男朋友”的身份作陪，全程周到得体。
但陆笙注意到，周晓雨的笑容比平时淡了很多，话也少了，早早便说学校有事要赶回去。
那天周晓雨送她到车站时，周晓雨抱了抱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笙笙，照顾好自己。”
工作后某次深夜电话，周晓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笙笙，他对你……好吗？”
她当时正为订婚琐事焦头烂额，陈松在一旁不耐烦地催促，她匆匆回了句“挺好的，放心吧”。
电话那头，是周晓雨长久的沉默，然后才传来一声很轻的：
“……那就好。”
订婚礼上，周晓雨也来了，穿着浅粉色的裙子，忙前忙后，笑容灿烂。
敬酒时，周晓雨趁着喧闹，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说：
“笙笙，要幸福。”
顿了顿，又极其郑重地补充了两个字，
“真的幸福。”
当时她被喜悦冲昏头脑，并未深想那加重语气的“真的”二字背后，藏着多少未尽的担忧和审视。
原来，她失去的，远不止是一段错误的爱情。
她还差点弄丢了一个真正关心她、试图把她拉出泥潭的朋友。
为了一个“正确”的选择，她几乎牺牲了所有真实的情感联结。
这种迟来的领悟，比发现陈松的真面目，更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遗憾和钝痛。
“笙笙？”周晓雨的声音把她从回忆中拉回。
陆笙转过头，发现周晓雨正歪头看着自己，脸上带着疑惑：
“想什么呢？叫你两声了。我要走另一条路了！”
陆笙这才发现她们已经走到了平时分开的岔路。
夜晚的小区门口安静许多。
分别前，陆笙叫住了周晓雨。
“晓雨。”
“嗯？”周晓雨回头，路灯在她发顶晕开一小圈光晕。
“谢谢你。”陆笙看着她，认真地说。
周晓雨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她那标志性的、大大咧咧的笑容：
“谢啥？谢我今天帮你骂跑了那只自信过度的癞蛤蟆？还是谢我的珍珠茶？咱俩谁跟谁啊！”
陆笙摇摇头，走上前一步，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
“谢谢你一直比我自己，看得更清楚。”
周晓雨脸上的笑容慢慢敛起，眼神变得柔和而认真。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用力握了握陆笙的手。
“以后，”陆笙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像是对她承诺，也像是对自己起誓，“我不会再看错了。”
周晓雨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绽开灿烂的笑容，用力拍了一下陆笙的肩膀：
“这就对了！我家笙笙这么棒，值得世界上最好的！以后找男朋友，必须过我这关！身高体重学历家世性格爱好，三围……呃这个不用，全部严格审核！”
陆笙被她逗笑，心底最后一点阴霾也烟消云散。
看着周晓雨蹦蹦跳跳走向另一边的背影，陆笙独自站在路灯下，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风。
这一次，她不想在和她走岔了。
-
陆笙独自走向那栋老旧的出租房。
这里的外墙着红砖或刷着粗糙的水泥，窗户上装着密集的防盗网。楼间距极窄，阳光难以透入，巷子终年湿。
街道狭窄弯曲，水泥路面多半破损，一下雨就积水成洼。
空中是纠缠如蛛网的黑色电线、网线和晾衣绳。自来水时有时无，许多家庭自备水泵和水箱。公共厕所气味刺鼻，垃圾收集点常常堆满溢出。
墙上是层层覆盖的手写广告“疏通管道”、“招工”、“租房”，以及那个年代特有的“办证”电话。
空调外机悬挂在斑驳的墙上，楼下偶尔能看到废弃的农具或煤球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