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红梅走了以后,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林母靠枕头上,眼睛闭着,脸上的泪还没。林父也闭着眼睛,但嘴唇还在哆嗦,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揪着被角,像是在揪什么东西。林建军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的天。
天很蓝,蓝得不像是真的。几朵云挂在天边,一动不动,像是谁随手丢上去的棉花。远处的村子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看不清房子的轮廓,只能看见几缕炊烟慢吞吞地往上升。
他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林母在动。他转过身,看见母亲正撑着胳膊要坐起来,脸上憋得通红,手抖得厉害。
“妈,您别动。”他快步走过去,扶她靠好。
“建军,”林母拉着他的手,手指头冰凉,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你听妈说。”
“您说。”
“离了吧。”林母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这样的媳妇,咱家养不起,也不该养。”
林建军蹲下来,跟母亲平视:“妈,您别心这事。”
“我不心谁心?”林母的声音大了一些,带着哭腔,“你看看你,被她欺负成什么样了?当着全村人的面,跟别的男人眉来眼去,你连个屁都不敢放。你爸被气得躺在医院里,她还来闹,还来气人。这子还能过吗?”
“妈——”
“你听我说完。”林母的手攥得更紧了,指甲都快掐进他肉里,“妈知道你心里苦,你不想离,怕村里人笑话。但你想想,现在这样就不被人笑话了?她天天跟王浩混在一起,全村人都在看你笑话,你还看不明白吗?”
林建军没说话。
林母的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没忍住,一滴一滴地砸在他手背上:“妈没本事,当初就不该让你娶她。妈看走眼了,害了你一辈子。”
“妈,不是您的错。”
“是我的错。”林母摇着头,“我当初就该听你爸的,这门亲事不能答应。可我看她家穷,她妈又说得可怜,心一软就答应了。我害了你啊,建军。”
林建军握住母亲的手,感觉到她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冰凉,他的脸滚烫。
“妈,您听我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这事我会处理,但不是现在。您跟我爸先养好身体,别的什么都别想。”
林母看着他,看了很久,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流进花白的头发里。
林建军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站起来,转身去看父亲。
林父的眼睛睁着,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眼珠子一动不动。他的嘴还是歪的,但比昨天好了一些,至少能闭上了。林建军给他掖了掖被角,他动了一下,眼睛转到儿子脸上,嘴唇动了动。
“爸,您别说话。”林建军弯腰,凑近他,“好好养着,别的有我。”
林父看着他,看了几秒,慢慢闭上眼睛。
林建军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确认父亲呼吸平稳了,才转身坐到椅子上。他靠着椅背,仰头看天花板,脑子里很乱,像有一团麻线缠在一起,找不到头绪。
离婚?
他当然想离。前世他就该离了,拖了那么多年,拖到父母都死了,拖到自己一无所有,拖到从二十三层的烂尾楼跳下去。那时候他才明白,有些女人,你对她再好也没用。她的心是石头做的,捂不热。
但现在不是时候。
王长贵的事还没查清楚,刘红梅背后到底是谁在指使,王浩盖新房的的钱从哪来的,救济粮和修路款去了哪里。这些问题不查清楚,他就算离了婚,王长贵也不会放过他。前世他就是太天真,以为离了婚就没事了,结果王长贵追到省城,联合钱德旺把他搞垮了。
这一世,他不能再犯同样的错。
他要等,等查清楚所有的事,等有了足够的实力,再跟王长贵算总账。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他身后停下来。
“建军。”
是赵磊的声音。林建军转过头,看见赵磊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额头上全是汗,口的衣服湿了一大片。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叔叔阿姨。”赵磊走进来,把布包放在床头柜上,“带了几个鸡蛋,还有一罐蜂蜜,给阿姨补补身子。”
林母睁开眼睛,看见赵磊,脸上挤出一个笑:“磊子来了?快坐。”
“阿姨,您别起来。”赵磊赶紧走过去,扶她躺好,“您好好养着,别心别的。”
“磊子,你是个好孩子。”林母拉着他的手,眼眶又红了,“建军有你这样的兄弟,是他的福气。”
“阿姨,您别这么说。”赵磊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跟建军从小一起长大,比亲兄弟还亲。”
两人说了几句话,林母累了,又闭上了眼睛。赵磊给她盖好被子,转身走到林建军旁边,压低声音:“建军,你出来一下。”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赵磊左右看了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皱皱巴巴的,还有几张毛票。
“这是二十块,”他把钱塞到林建军手里,“我找我姐借的,你先用着。”
林建军看着手里的钱,没动。
“拿着啊!”赵磊急了,“叔叔的医药费还差多少?”
“二十。”
“这不正好?”赵磊把钱往他口袋里一塞,“别跟我客气,咱俩谁跟谁。”
林建军看着他,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赵磊家里什么情况他清楚,他姐嫁到隔壁村,子也不宽裕,能借出二十块,不知道说了多少好话。
“磊子,”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这钱我记下了。”
“说什么呢。”赵磊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好照顾叔叔阿姨,别的有我。”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赵磊走了。林建军站在走廊里,把口袋里的钱掏出来数了数。加上赵磊刚给的二十,他一共凑了七十块,还差十块。他把钱叠好,放进口袋里,转身回病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是林父,声音含含糊糊的,听不太清,但语气很急。林建军推门进去,看见父亲正撑着胳膊要坐起来,脸上的肌肉抽动着,嘴歪着,口水都流出来了。林母在旁边按着他,急得直叫。
“爸!”林建军一步跨过去,扶住父亲,“您什么?”
林父的手死死攥着他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离……离……”
“爸,您别说话。”
“离……离了……”林父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嘶哑得不像人声,“不……不能……拖……”
林建军扶他躺下,给他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爸,我知道了。您别急,这事我会处理。”
林父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慢慢暗下去,最后闭上了眼睛,脯一起一伏的,呼吸很重。
林建军在床边坐了很久,等到父亲的呼吸平稳了,才站起来。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外面的风吹进来。风里有泥土的气息,有庄稼的气息,还有远处人家烧柴火的味道。
他靠在窗框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破本子,翻开到新的一页。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刚好照在纸面上。他握着铅笔,一笔一划地写——
“王长贵,贪污证据。救济粮,修路款,王浩的新房。”
他停下笔,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查清楚之前,不能离婚。”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里。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很短,像是梦话。天边的那抹蓝慢慢变深了,从浅蓝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蓝。太阳快落了,把西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
他转身走回病床前。林母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脸上的泪痕还没。林父也睡了,眉头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好的梦。
林建军在两张床之间的椅子上坐下,一只手握着母亲的手,另一只手握着父亲的手。手都很凉,但他不怕。他在心里说:爸、妈,再忍一忍。等我把事情查清楚了,我就带你们离开这个地方,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好子。
走廊里传来护士的脚步声,推着药车,轮子在地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灯管闪了一下,又亮了,惨白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长长的光带。
林建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默默地数着子。1980年的秋天,离王长贵倒台还有五年。五年太长了,他等不了那么久。他必须想办法,让这一天提前到来。
窗外,天彻底黑了。村子沉入夜色,只有零星的几点灯火,像是谁不小心洒在地上的几粒米,稀稀拉拉的,随时都会被夜风吹灭。
林建军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的天。
他在心里说:快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