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酒局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茅妤从会所里出来,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孤零零的声响。
刚下过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湿的、令人窒息的黏腻。
她没让人送,也没叫司机,一个人沿着江边走了很远,远到那些霓虹灯的光晕渐渐模糊成一片,远到这个城市终于在她身后安静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腿已经麻木了,脸上的妆大概也花了,头发被江风吹得乱七八糟。
她现在这个样子,若是被那些酒桌上的人看见,大概会大吃一惊——那个在酒局上舌战群儒、千杯不醉的茅家千金,原来也会狼狈成这样。
但谁在乎呢。
茅妤停下来,靠着江边的栏杆,低头看着水面。江水是黑的,深不见底的黑,像一只巨大的、沉默的眼睛,在夜色中凝视着她。
她盯着那片黑色看了很久,久到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吸进去。
“茅小姐,您还好吗?”
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是谁——温昭羽,她的私厨,一个总能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出现的、古怪的白发少年。
“你来做什么?”她的声音沙哑,带着酒意,也带着一种疲惫到极点的冷淡。
“您今晚没怎么吃东西。”温昭羽走到她身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我做了一些醒酒的汤,您要不要……”
“我不饿。”
“您总是说你不饿。”
茅妤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那个白发少年的面容显得有些不太真实——太净了,净得不像这个城市里的人。
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像冬天的雾,看不出年龄,也看不出情绪。
“温昭羽。”她忽然说,“你为什么跟着我?”
“我是您的私厨。”他的回答滴水不漏,“照顾您的饮食是我的职责。”
“我是问你,为什么偏偏是你?茅家那么多厨子,为什么是你一直在我身边?”
温昭羽沉默了一会儿。
江风吹起他的银发,在空中划出几道弧线,像某种古老的、无声的符咒。
“也许,”他说,声音很轻,“是因为您需要一个人陪着。”
茅妤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好看,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自嘲。
“陪着?”她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一个陌生的、不属于她的东西,
“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我最讨厌别人用那种眼神看我——同情的、怜悯的、‘哎呀茅家大小姐真可怜’的眼神。我不需要人陪。我不需要任何人。”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江边回荡,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温昭羽没有跟上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倔强的、孤独的背影渐行渐远,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暖宝从他肩头探出头,碧蓝的眼瞳在夜色中发着微光,轻轻喵了一声。
“我知道。”温昭羽低声说,“但她还没有准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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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妤确实没有准备好。
她走到大厦顶楼的时候,风很大,大到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吹起来。
她站在天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张巨大的、华丽的网,把所有人都困在里面。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小时候,那个自称是她父亲的男人——茅芜清——总是对她笑,总是夸她聪明、漂亮、能。
她要什么就给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所有人都说,茅先生真是个好父亲,对女儿好得没话说。
她那时候信了。真的信了。
后来她才慢慢明白,那不是爱,是捧。
把她捧得高高的,高到所有人都讨厌她、嫉妒她、恨不得她摔下来。
然后她真的摔下来的时候,没有一个人会接住她。
想起那些所谓的“家人”。
表兄茅衍,从小就用那种阴冷的、像看猎物一样的眼神看着她。他
会在家族聚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羞辱她,会在她背后使绊子,会把她关在阁楼里一整夜,听着她在黑暗中哭泣。
而那些大人——那些笑着、说着客气话的大人——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一句话。
想起她的母亲。
那个她从未见过、只在照片里看过一眼就被烧掉的女人。
沐木。一个连名字都不被允许提起的禁忌。她曾经偷偷问过家里的老佣人,那个老佣人只是摇头,说“小姐,别问了,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好”。
她不知道母亲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母亲是否爱她。
她什么都不知道。
想起那些酒局。那些人笑着敬她酒,嘴里说着恭维的话,眼睛里却全是算计。
她是茅家的千金,是茅氏集团的“小公主”,是所有人想要攀附、想要利用、想要踩在脚下的对象。
她没有朋友,没有可以信任的人,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对她的。
除了温昭羽。
但温昭羽是雇来的。
他照顾她,是因为她付了钱。
这是交易,不是感情。
茅妤在天台边缘站了很久。风灌进她的裙子,冷得刺骨,但她没有动。
她觉得自己像一株被养在温室里的植物,看起来枝繁叶茂,其实早就烂了。从里到外,烂透了。
“当女生真不好。”她对着夜空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没有人回答她。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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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间,时间好像静止了。
茅妤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坠落,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城市的灯火在眼前飞速旋转。
她没有闭眼,甚至觉得这种失重的感觉有一种奇异的自由——终于不用再装了,终于不用再笑了,终于不用再在那个虚伪的、恶心的世界里挣扎了。
她想,就这样吧。挺好的。
然后她看见了一道光。
不是城市的光,不是星光,而是一种从内向外、从虚空中迸发出来的、纯白色的、温暖的光。
那道光把她整个人包裹住了,像一只巨大的、温柔的翅膀,托住了她正在坠落的身体。
她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
而是从她自己的身体里、从她的骨头缝里、从她的灵魂深处响起来的——像钟声,像琴音,像某种古老的语言,在诉说她听不懂、却莫名想哭的故事。
“茅妤。”
那个声音叫她的名字。
不是茅家千金,不是大小姐,不是任何标签,而是她自己的、真正的名字。
“你想活着吗?”
她想说不想。但她张不开嘴。
“你想变成什么样的人?”
她想说不知道。
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很小,很微弱,像快要熄灭的火苗,却在那一刻忽然跳了一下——我想变成我自己。
不是女儿,不是千金,不是任何人期待中的样子。只是我自己。
那道光变得更亮了。
亮到她睁不开眼,亮到她觉得自己正在被融化、被拆解、被重新组装。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断裂,又有什么东西在生长。
疼痛是剧烈的,但那种疼痛不像受伤,倒像是某种束缚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挣脱了。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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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妤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天花板。
不是医院的天花板,不是她卧室的天花板,
而是一面巨大的、镶嵌着繁复花纹的、像教堂穹顶一样的镜面。
镜面里映出一个人的脸——
不是她的脸,不是茅妤的脸,而是一张陌生的、年轻的、男性的脸。
她猛地坐起来。
身体的感觉不对。
重心不对。呼吸的深度不对。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是男人的手。
她掀开被子,看见平坦的膛,宽阔的肩膀,和那具完全陌生的、男性的躯体。
“这……”
“醒了?”
温昭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茅妤——不,现在应该叫茅宇了——猛地转头, 看见那个白发少年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我……”茅宇的声音变了,变得低沉,带着一种陌生的磁性,
“这是怎么回事?”
“你重生了。”温昭羽放下茶杯,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选择了变成男人。恭喜你,茅宇。”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