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抹茶文学

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9:09

秦越白冲进去的时候,整个屋子的人都看了过来。

他没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走到夏晚栀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她自己都往后退了一步。他红着眼睛问她为什么不接电话,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他说爸在ICU等着救命钱,问她那二十万转到哪里去了。

夏晚栀被他抓疼了,脸上的笑容彻底收起来,变成恼怒。她使劲甩他的手,甩了两下没甩开,旁边有人站起来,不知道是想劝还是想拉。

“秦越白你有病吧!”她终于甩开了,往后退了一步,揉着发红的手腕,声音尖起来,“大半夜的你跑这儿来闹什么?扫大家的兴!”

秦越白看着她,觉得她脸上的表情很陌生。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眉毛还是那个弧度,嘴唇还是那个形状,但说出来的话像是从另一个人嘴里出来的。

“爸在ICU。”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像是怕声音大了就会碎,“心梗,要二十万押金。那笔钱你转到哪儿去了?”

“我……”夏晚栀的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就硬起来,“我给以恒了!他爸做康复急用钱,我先借给他了,怎么了?”

她说得理直气壮,像是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温以恒这时候从旁边走过来,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酒。他把酒杯放在桌上,脸上挂着笑,那种很温和、很体谅的笑,走过来的时候还拍了拍秦越白的肩膀。

“秦哥,你别发这么大火。”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屋里所有人都能听见,“晚栀也是心疼我,我爸那个情况你也知道,瘫痪在床这么多年了,最近康复治疗确实急用钱。她心善,看不得我为难,就先把你那笔钱挪给我用了。你别怪她,要怪就怪我。”

他说得滴水不漏——是他主动揽责任,但每句话都在暗示夏晚栀“心善”,暗示秦越白“小气”。

旁边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秦越白没听清,但那种被围观的感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夏晚栀听到温以恒的话,立刻又有了底气。她从温以恒身后探出头来,下巴微微抬着,像一只占了理的猫。

“对!钱我给以恒了!”她声音拔高了一截,“他爸的康复比你爸那手术急多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爸瘫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有机会做康复,总不能因为钱耽误了吧?”

她顿了顿,上下打量了一眼秦越白。他站在那儿,工装上全是泥,手上还有没擦净的机油,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得吓人。她皱了皱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好闻的味道。

“不就是二十万吗?”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嫌弃,“你一个开修车铺的,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真没用。”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很奇怪,不是没人说话的那种安静,是所有人都在消化同一句话的那种安静。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假装在喝酒,有人看了看秦越白又赶紧把目光移开。

秦越白站在那里,手指一点一点攥紧。

他看着夏晚栀,看着她理直气壮的脸。她身后是温以恒,温以恒的手搭在她椅背上,姿势很自然,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他们站在一起,白衬衫和吊带裙,灯光打在身上,看起来很配。

秦越白想起一件事。

那是两年前,他刚盘下第二家店的时候,手头紧,连吃饭都要算计。有一天夏晚栀看中一条项链,三千多块,他没舍得买。她没生气,只是笑着说没关系,等你有钱了再给我买。第二天他发现她偷偷把那条项链的照片存进手机里,设成了屏保。

他第二天就去把项链买了回来。她戴上项链的时候哭了,说这辈子跟定他了。

秦越白抬起手。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

夏晚栀往后缩了一下,脸上的嚣张碎了一半,眼睛瞪大了。温以恒往前迈了半步,嘴上说着“秦哥有话好好说”,但身体已经挡在了夏晚栀前面。旁边有人站起来,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刺耳。

秦越白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夏晚栀惊恐的脸,看着温以恒警惕的表情,看着屋里这些人各怀心思的眼神。他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爬到小臂。

然后他松开拳头,把手放下。

那只手在身侧停了停,重新握紧,抬起来——狠狠扇在了自己脸上。

啪的一声,很脆。

整个屋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秦越白的脸偏到一边,右脸颊立刻红了一片,辣地疼。他喘了口气,把手放下,转过身。

身后没有人说话。

他往门口走,走了两步,那张病危通知书从手里滑下来,飘在地上。纸面朝上,“急性心梗”“随时有生命危险”“需立即手术”几个字被灯光照得一清二楚。

没有人捡。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夏晚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秦越白你什么意思?你打自己给谁看?你以为这样我就心虚了?我告诉你,钱我已经给以恒了,你要是不乐意,你自己想办法去!”

她的声音还在追着他:“一个,连自己爸的医药费都拿不出来,还有脸跑到这儿来闹!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嫁给你!”

秦越白没回头。

他跨出门槛,下了楼梯。铁架的台阶踩上去哐哐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空处。

温以恒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不大,但很清楚:“秦哥,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晚栀就是脾气急,说的话你别当真。那笔钱你要实在急用,我想办法还你一部分……”

秦越白没听后面的话。

他下了楼,推开园区的铁门,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扇过的那半边脸又疼又凉。他走了几步,腿软了一下,蹲在路边。

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压成一团,缩在脚边。

他蹲在那里,两只手撑在地上,指甲扣进水泥地的缝隙里。路面很凉,凉气顺着指尖往骨头里钻。他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想不出什么,是太多了,堵在一起,什么都想不清楚。

他想起父亲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手还在抖,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别告诉晚栀,别让她担心”。他想起母亲在手术室门口抹眼泪,说“越白,你爸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他想起自己给夏晚栀打第一个电话的时候,还想着她可能只是没听到。

三十七个电话,一条都没回。

他蹲在路边,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身后园区里那扇亮着的窗户,音乐又响起来了,隔着玻璃和墙壁,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听不清是什么歌,只有节奏一下一下地撞在耳膜上。

手机又响了。

他掏出来看,是医院的号码。他接了,护士的声音很急:“秦越白家属,你钱到底凑到了没有?病人情况不稳定,再拖下去……”

“凑到了。”他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蹲久了腿麻,他扶了一下旁边的路灯杆,等那阵麻劲儿过去,才往停车的地方走。

途锐停在园区门口,车身上落了一层灰。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空调吹出来的风是冷的,他也没调。

车灯照亮前面的路,他挂挡,松刹车,车子慢慢滑出去。

后视镜里,创意园区的灯越来越远,二楼那扇窗户亮着,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秦越白收回目光,踩下油门。途锐加速,拐上主路,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明暗交替地打在他脸上。

右脸颊还是疼的,辣的,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他开得很快,引擎的声音在空旷的路上回荡。医院在城西,要穿过整个市区。凌晨三点的城市没什么车,红绿灯孤零零地变换颜色,他闯了两个,没停。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先把钱凑上,先把手术做了。

其他的事,等天亮再说。

他把车停进医院停车场的时候,天边已经有一点发白了。他熄了火,在车里坐了几秒,然后推开车门,往住院部走。

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么白,消毒水的味道还是那么重。护士看到他,迎上来:“钱凑到了?”

“凑到了。”

他掏出手机,给宋亦舒打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边声音清醒得很,像是一直没睡。

“越白?”

“亦舒,我爸住院了,要二十万。”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条直线,“你能先借我吗?”

那边顿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宋亦舒的声音传过来:“你在哪个医院?我马上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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