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发沉,值班室的白炽灯泛着冷硬的白光。小鱼低头整理病历,指尖擦过纸张的沙沙声,是这深夜里唯一的声响。
忽然,一阵急促的呼喊撞碎走廊的寂静,裹挟着凌乱的脚步声,直扑而来。
“医生!医生!快救救她!快救救她!”
小鱼心头一紧,抓起听诊器便冲了出去。一群人慌慌张张地抬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脚步踉跄,如同无头苍蝇。猩红的血渍顺着担架边缘滴落,在光洁的地砖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花。
她挤开人群俯身检查,指尖探上女孩颈侧,没有脉搏;凑近鼻息,感受不到一丝温热;再掀开眼睑,那双本该澄澈的眸子,只剩一片死寂的涣散。
小鱼的心猛地沉到谷底,喉间像堵了团浸水的棉絮,闷得发疼。她垂落眼睫,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字字清晰:
“孩子已经走了,你们……节哀。”
“不——!”
一声凄厉的哭喊骤然炸开。一位中年女人疯了似的扑上去,死死抱住女儿浑身是血的身体,滚烫的泪水砸在冰冷的血污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我的女儿!我的宝贝!你还我女儿!你还我女儿啊——!”
撕心裂肺的哭嚎震得小鱼耳膜发疼。她僵在原地,手悬在半空,竟不知如何安抚。四周瞬间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空气里的悲伤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哭声渐渐低弱,女人身子一软,直直瘫倒在地。小鱼连忙和旁人一起将她扶起,送往留观室。
职业本能让她不敢大意——骤失至亲,极易引发应激反应。她转身开出全面检查单,笔尖落下时,指尖竟微微发颤。
值班护士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语气凝重:
“小鱼,这孩子就住隔壁警校,父母都是警校的后勤职工。听说是……被警校的公车,不小心碾到的。”
护士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事,怕是少不了一场大,你可得小心。”
小鱼点点头,指尖攥得发白。一股说不清的忐忑,如藤蔓般缠上心头。
这一夜,注定无眠。
喧嚣散去,留观室里只剩那对中年夫妇。女人靠在床头,闭着眼,泪水却顺着眼角无声滑落,濡湿大片枕巾。男人躺在旁床,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叹息断断续续,在寂静病房里回荡。
空气里弥漫着化不开的悲戚,像细针,一下下扎着小鱼的眼。她立在门口,望着那两道颓然的背影,眼眶也悄悄发酸。
小鱼没有立刻离开,站在走廊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白大褂口袋里的检查单。昏沉的光影中,病房内压抑的啜泣与男人沉重的呼吸交织,像一块湿冷的布,裹得人口发闷。
不知过了多久,值班室的电话突然尖锐响起。小鱼猛地回神,快步接起,听筒里传来科主任严肃的声音:
“小鱼,院长办公室刚刚来电话,问那起事故的情况,说是警校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
小鱼的心倏地一紧。
“这事牵扯到警校,你处理时多留心,”主任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检查结果一出来立刻上报,别自己扛着。”
挂了电话,小鱼站在原地,只觉后背发凉。她低头看向掌心,已沁出一层薄汗。警校、公车、后勤职工……这些字眼在脑海里反复盘旋,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想起女人抱着孩子时那双哭到布满血丝的眼,她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天快亮时,检查结果出来了。女人只是轻微低血糖与应激性血压升高,并无大碍。小鱼拿着报告单走进病房,男人刚好起身,看见她,疲惫地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
“医生,麻烦你了。”
女人依旧闭着眼,睫毛挂着未的泪珠,脸色苍白如纸。小鱼将报告单放在床头柜上,轻声道:
“没什么大问题,我开点安神调节情绪的药,按时服用就好。这几天多陪陪她,别让她一个人待太久。”
男人点点头,弯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皱巴巴的钱包,要付医药费。小鱼连忙按住他的手:
“先不急,等你们……缓过来再说。”
男人的手一顿,眼眶瞬间红了。他别过头,吸了吸鼻子,哑声道:
“谢谢。”
小鱼没再多言,转身走出病房。
清晨第一缕阳光穿过走廊窗户,照在地砖上那片早已涸的血渍,泛着暗褐的光。小鱼站在窗边,望向远处警校的方向,晨雾缭绕,隐约可见训练场的单杠与围墙。
她忽然想起护士的话——“少不了一场大”。
风从窗缝钻入,带着初冬的凉意,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抬手裹紧白大褂,心里清楚,这场由鲜血与眼泪掀起的风波,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