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小鱼揣着一颗沉甸甸的心，在各个病房间穿梭。走到留观室门口，她脚步微顿，还是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病床上的女人只抬眼淡淡扫了她一下，便重新垂下眼帘，目光空洞地落在床沿，一言不发。旁边的男人勉强应了两声，嗓子哑得厉害，那声“嗯”轻得像一缕烟，刚出口就散在了空气里。
小鱼心里清楚，丧女之痛，从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慰藉的。她简单询问了几句饮食与睡眠，便识趣地退了出来。
刚走到走廊拐角，她迎面撞上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对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和善笑意，主动上前搭话：“医生您好，我是这对夫妻的单位领导，想问问他们现在身体怎么样？”
小鱼见他谈吐客气，也没设防，如实答道：“他们昨天受的太大，女患者当时就晕厥了，我给她做了全面检查。目前没什么大碍，后续多休息、按时复查就行。”
男人立刻露出松了口气的神情，热情地握住小鱼的手，连声道谢，语气恳切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小鱼没把这段小曲放在心上，转身投入忙碌的工作。查完房，她坐在医生办公室里低头修改医嘱、录入病历，指尖敲在键盘上的哒哒声，一点点抚平了她心头的郁结。
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破门而入，打破了一室宁静。
还是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只是脸上的和善早已荡然无存。他拽着那对夫妻，手里捏着一张费用清单，如同握着制胜法宝，一进门就怒气冲冲地拍在桌上，指着小鱼的鼻子厉声质问：
“你这个医生有没有职业道德？人家刚没了孩子，伤心欲绝，你就趁机乱开检查，是想钱想疯了吧！”
翻脸的速度快得让小鱼猝不及防。她怔怔望着方才还对自己点头哈腰的男人，一股火气直冲头顶，当即站起身反驳：“我是按医疗规范作，本不存在过度检查！”
“还敢狡辩？”男人冷笑一声，声音尖利刺耳，“他们好端端的，用得着做这么多检查？分明就是过度医疗！我看你们医生，一个个认钱不认人，要钱不要脸！”
小鱼气得浑身发抖，积压的委屈与愤怒瞬间爆发，声音都带上了颤音：“昨晚是你们单位的车，轧死了他们的女儿！这么大的打击，孩子妈妈当场晕倒过去，难道不该检查排查风险？”
“死个小孩而已，算什么大事？”男人嗤笑一声，语气里的冷漠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小鱼的心里。
小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猛地看向男人身后的那对夫妻，指望他们能说句公道话。可夫妻俩像被人扼住了喉咙，头埋得极低，肩膀微微瑟缩，唯唯诺诺，半个字都不敢吭。
男人斜睨他们一眼，眼神带着无声的威压。
女人的丈夫立刻像被抽了一鞭，慌忙点头附和：“是、是……我们本不需要这么多检查，一点用都没有，纯粹浪费钱！”
这句话，比男人的恶语更让小鱼心寒。她怎么也想不到，这对刚失去女儿的父母，非但不对肇事方有半分怨恨，反而同流合污，将矛头对准她这个一心为他们着想的医生。
腹背受敌的寒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小鱼僵在原地，一时竟不知所措。
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纷纷埋下头，笔尖在病历本上胡乱划着，假装忙碌，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那无声的漠视，比男人的叫嚣更令人窒息。
男人见状，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笑，气焰愈发嚣张：“黑心医生！赶紧把钱退给我！不然我就告到院长那儿，再去卫健局举报你，非要搞臭你的名声不可！”
小鱼望着他狰狞的嘴脸，骨子里的倔强劲儿被彻底激了出来。她看着柔弱，性子却极刚烈，此刻只想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绝不向这群之徒低头。她攥紧拳头，一字一句道：
“我按规矩办事，没有乱收费，更没有过度医疗！费，我绝不会退！你要告，随便告到哪里去！”
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剑拔弩张的气氛几乎要燃起来。男人没料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医生竟敢硬碰硬，气得扬手就要朝她指去。
小鱼咬紧牙关，热血冲上头顶，已然做好了不退半步的准备。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从身侧伸来，稳稳拉住了她的胳膊。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挡在她身前，将她护得严严实实。
“林歇？”小鱼下意识低唤。
林歇没有回头，只侧着身，唇边噙着一抹淡笑，看向那中年男人：“这位大哥，有话好好说，这么大动静，不知情的还以为你在欺负小姑娘。”
男人的目光落在林歇身上，似是被他身上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场镇住，神色微敛，却依旧梗着脖子叫嚷：“我欺负她？是她没有医德，为了捞钱乱开检查，昧着良心做事！叫你们领导来，我今天必须退费！”
林歇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却未达眼底。他拿起桌上的缴费清单，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语气轻描淡写：“多大点事。余医生是秉公办事，你们也是情况特殊，费用能减免的，我们尽量减免。”
“林歇！”小鱼又急又气，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眼底满是不解与恼怒。
林歇却像毫无察觉，径直拉着那中年男人，转身往护士站走去。
没过多久，男人沉着脸回来，丢下一句“这还像句人话”，冷哼一声，甩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