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6月10。
距离那场席卷全球的勒索病毒爆发,还有18天。
北京的夏天已经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许知月站在奇点科技新租的办公室窗前,手里捧着一杯凉透的咖啡。窗外是中关村密密麻麻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三个月了。
从三月离婚,到六月站稳脚跟,她用了三个月时间,把自己从一个被扫地出门的弃妇,变成了这家小公司不可或缺的技术核心。
但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大考,还没来。
“许姐!”
李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他一贯的慌张。
许知月转过身,看见他举着手机跑过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怎么了?”
“你、你看这个——”
许知月接过手机,扫了一眼屏幕。
是一条行业新闻。
标题很惊悚:
“独家爆料:某新兴安全公司疑似窃取客户数据,多名前员工实名举报!”
新闻下面配了几张截图,看起来像是内部聊天记录的翻拍。聊天记录里,“某公司员工”正在讨论如何利用客户数据牟利,言辞不堪入目。
许知月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冲我们来的。”她说。
李想愣了一下。
“啊?我们?可是新闻里没提我们名字啊……”
许知月指着聊天记录里的一个细节。
“你看这个时间戳。”她说,“3月28。那天我们在嘛?”
李想想了想。
“在……在改代码?”
“对。”许知月说,“而且那天加班到凌晨两点。全公司八个人,都在。谁有时间去这种事?”
李想恍然大悟。
“所以这是假的?”
“假的。”许知月说,“但假不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信。”
她顿了顿,把手机还给李想。
“周总呢?”
“在会议室,正打电话呢。好几个客户来问了,他忙着解释。”
许知月点点头,往会议室走去。
会议室里,周奇刚挂断一个电话,脸色铁青。
看见许知月进来,他苦笑了一下。
“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
“什么想法?”
许知月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几秒。
“有人要搞我们。”她说,“而且不是普通的竞争对手。”
周奇挑眉。
“怎么说?”
许知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问题:
“周总,你知道最近有谁找过我们吗?”
周奇愣了一下。
“找过我们?什么意思?”
“方。”许知月说,“或者,想收购我们的。”
周奇想了想。
“上个月倒是有几家来谈过,但条件太苛刻,我没同意。”
“哪几家?”
周奇报了几个名字。
许知月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其中有一个名字,她认识。
天御科技。
前世,就是这家公司,在病毒爆发后低价收购了奇点。
而天御背后的方里,有一个她更熟悉的名字——
苏家。
“周总,”她说,“天御那边,是谁来谈的?”
周奇回忆了一下。
“一个姓陈的,好像是总监,叫……陈锐?”
许知月的手指微微收紧。
陈锐。
这个名字,她前世听过。
天御的“白手套”,专门负责脏活。
“他当时开的什么条件?”
“条件倒是不错,”周奇说,“但他们要求全资收购,而且我要退出管理。我没答应。”
许知月点点头。
这就对了。
陈锐开出的条件,周奇没同意。
所以他们换了个方式。
既然买不下来,那就毁掉。
等奇点被搞臭了、活不下去了,再回来低价抄底。
“周总,”许知月说,“接下来一周,可能还会有更多黑料。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周奇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好像……早就知道会这样?”
许知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
天边压着厚厚的云,像是要下雨。
果然,接下来的三天,黑料一波接一波。
先是“内部员工爆料”,说奇点的产品有后门。
然后是“前客户控诉”,说被奇点坑了几百万。
再然后是“行业专家质疑”,说奇点的技术都是抄的。
每一篇都写得有鼻子有眼,每一篇都在各大科技媒体上刷屏。
奇点科技的办公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
李想好几次想问许知月怎么办,但看她每天该敲代码敲代码、该开会开会,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又不敢问了。
直到第四天。
那天早上,许知月一到公司,就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她。
眼神很奇怪。
有同情,有好奇,还有一点……八卦?
她皱了皱眉,走到李想面前。
“怎么了?”
李想欲言又止,把手机递给她。
屏幕上是一条微博。
是一个营销号发的,标题很长:
“扒一扒那个最近很火的女黑客:从豪门弃妇到安全专家,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文章里详细扒了她的履历:大学退学、嫁入豪门、三年无出、净身出户、北漂创业……
连离婚协议上的条款都写得清清楚楚。
评论区已经炸了。
有人说她是励志典范。
有人说她是炒作女王。
还有人,在下面冷嘲热讽:
“难怪离婚,这种女人,谁娶谁倒霉。”
“三年生不出孩子,还好意思出来蹦跶?”
“估计是拿了沈家的钱,出来给自己立人设吧。”
许知月看着那些评论,表情很平静。
李想小心翼翼地问:“许姐,你……你没事吧?”
许知月抬眼看他。
“有事?”她反问,“我应该有什么事?”
李想愣了一下。
“就……他们这么骂你……”
“骂就骂。”许知月说,“我又不会少块肉。”
她把手机还给他,转身往工位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对了,”她头也不回地说,“今天下午三点,周总开会。记得通知所有人。”
李想看着她笔直的背影,忽然有些恍惚。
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做的?
下午三点。
会议室。
所有人到齐,气氛有些凝重。
周奇坐在主位上,表情比前几天轻松了一些。
“今天开会,主要说两件事。”他开口,“第一,最近那些黑料,我们查清楚了。”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调查结果。那些所谓的‘内部员工’、‘前客户’,都是假的。背后是一家公关公司在作,收钱办事。”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动。
“那我们告他们啊!”有人喊。
周奇摆摆手。
“告是要告的,但不是现在。”他说,“现在告,等于帮他们炒热度。我们要等,等他们闹得差不多了,再一网打尽。”
他顿了顿,看向许知月。
“第二件事,是许知月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许知月站起来,表情平静。
“我知道你们看了那篇扒我的文章。”她说,“里面写的,大部分是真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我确实结过婚,也确实离婚了。嫁的人是谁,你们应该也知道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但那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没人说话。
“和我有什么关系?”她继续说,“我来奇点三个月,做过什么,你们看在眼里。代码是我写的,漏洞是我修的,客户是我救的。那些事,和我离没离婚,有没有孩子,有半毛钱关系吗?”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李想忽然举起手。
“许姐,”他说,“我有个问题。”
“说。”
“你离婚的时候,拿到多少钱?”
许知月看着他,忽然笑了。
“一分没有。”她说,“净身出户。”
李想点点头。
“那就对了。”
“什么对了?”
“我说那些骂你的人,”李想说,“肯定是拿钱的。不然怎么会骂一个一分钱没拿到的人‘拿钱跑路’?这不是脑子有坑吗?”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出来。
气氛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许知月看着李想,嘴角微微弯起。
这小子,倒是会说话。
那天晚上,许知月加班到很晚。
走出公司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北京的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她站在门口,正准备叫车,忽然看见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西装。长腿。淡漠的眉眼。
沈砚之。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等了多久。
许知月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从他身边擦过。
“你怎么来了?”她头也不回地问。
沈砚之转身,看着她的背影。
“看到新闻了。”他说。
“什么新闻?”
“那篇扒你的。”
许知月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他。
夜色里,他的脸比记忆里瘦了一些,眉眼间带着一点她从未见过的疲惫。
“然后呢?”她问。
沈砚之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对不起。”
许知月愣了一下。
对不起?
这个男人,居然会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她问。
“那些评论。”他说,“有人在网上骂你,是因为我。”
许知月忽然笑了。
“沈总,”她说,“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人家骂我,是因为我离婚了。至于是和谁离的,不重要。”
沈砚之看着她,眼神复杂。
“那你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你没拿钱。解释你是净身出户。”
许知月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我为什么要解释?”她反问,“我过我的子,他们骂他们的。我解释得过来吗?”
沈砚之沉默了。
他看着她,忽然想起结婚那三年。
那时候她总是小心翼翼的,做什么事都怕他不高兴。
他以为那就是她。
现在才知道,那不是她。
那是她把自己埋起来的样子。
真正的她,是这样的。
站在夜风里,脊背挺直,眼神平静,对全世界的恶意都不屑一顾。
“许知月,”他说,“我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你。”
许知月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笑了。
“沈总,”她说,“你不是没认识过我,你是没想过要认识我。”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对了,”她头也不回地说,“那篇扒我的文章,是你那边的人爆料的吧?”
沈砚之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许知月的声音很平静,“文章里那些离婚协议的细节,外人不可能知道。只有沈家的人,才有那些资料。”
沈砚之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
“我没说是你。”许知月打断他,“但你们沈家,该管管了。”
她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沈砚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的拳头慢慢握紧。
第二天一早。
沈砚之坐在酒店的房间里,面前是一份调查资料。
他让人查了那篇扒皮文的来源。
查出来的结果,让他脸色铁青。
文章是一个营销号发的,但资料源头,是沈家老宅的一个保姆。
那个保姆,在沈家了五年。
而她的女儿,在苏念的公司上班。
苏念。
沈砚之的手指慢慢收紧。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想起了。
当年他和许知月结婚,苏念确实闹过一阵子。但他以为那只是小女孩的不甘心,过段时间就好了。
后来苏念出国,回来之后也一直保持距离。
他以为这件事早就翻篇了。
但现在——
他看着那份调查报告,眼神越来越冷。
“备车。”他说。
一个小时后。
沈砚之站在一栋高档公寓的门口。
按门铃。
开门的是苏念。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披散着,一副刚起床的样子。看见门外的人,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
“砚之?你怎么来了?”
沈砚之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念的笑容僵了一瞬。
“进来说吧。”她侧身让开。
沈砚之走进去。
客厅很大,装修得很精致。落地窗外是北京的街景,阳光很好。
但他没心情看这些。
“苏念,”他开门见山,“那篇扒许知月的文章,是你让人发的?”
苏念的脸色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砚之,你说什么呢?什么文章?”
“别装了。”沈砚之说,“查到了。资料是你家保姆的女儿给的。”
苏念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收起笑容,靠在沙发上,表情变得有些冷。
“是我发的。怎么了?”
沈砚之看着她,眼神复杂。
“为什么?”
“为什么?”苏念笑了,笑声有些尖锐,“你问我为什么?沈砚之,你和她离婚了,我以为我终于有机会了。结果呢?你跑到北京来找她,她在那边装什么独立女性,我看不惯,不行吗?”
沈砚之沉默了几秒。
“苏念,”他说,“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过什么。”
苏念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沈砚之一字一句,“我从来没喜欢过你。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苏念的脸色变得煞白。
“你——”
“那些年,你误会了。”沈砚之说,“我对你好,是因为你是苏家的女儿,是因为两家有。不是因为你本人。”
苏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砚之站起来。
“这件事,我记下了。”他说,“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不然——”
他顿了顿。
“不然,我不会客气。”
他转身往外走。
“沈砚之!”苏念在身后喊。
他没有回头。
门在身后关上。
苏念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然后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
“沈砚之,”她喃喃自语,“你护着她?行,那我倒要看看,你护不护得住。”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陈总,”她说,“上次你说的事,我答应了。”
北京。
奇点科技。
许知月正在看代码,忽然打了个喷嚏。
李想从旁边探过头来。
“许姐,感冒了?”
“没有。”许知月揉了揉鼻子,“可能是有人在骂我。”
李想嘿嘿一笑。
“骂你的人多了,不差这一个。”
许知月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不过,挺好的。
这种随随便便开玩笑的感觉,她很喜欢。
前世在沈家,她连喘气都要小心翼翼的。
现在终于可以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了。
手机忽然响了。
是一条微信。
沈砚之发来的:
“查清楚了。是苏念。抱歉。”
许知月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几秒。
然后回复了两个字:
“知道。”
对面又发来一条:
“你放心,她不会再有机会了。”
许知月没回。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看代码。
屏幕上,一行行代码正在跳动。
再过十几天,那场病毒就要来了。
到时候,她要让所有人看看。
什么才是真正的网络安全。
三天后。
6月14。
距离病毒爆发还有9天。
许知月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地址,标题只有两个字:
“预警”
她点开。
邮件里只有一段话:
“有人在暗网上出售一种新型勒索病毒的源码。买家很神秘,可能是某个大机构。建议提前做好准备。”
许知月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然后她叫来周奇。
“周总,”她说,“我们得做个预案。”
周奇愣了一下。
“什么预案?”
许知月看着他,目光平静。
“如果,”她说,“有一场大规模病毒爆发,我们该怎么办的预案。”
周奇沉默了几秒。
“你认真的?”
“认真的。”
周奇看着她,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许知月,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许知月没有回答。
但她也没有否认。
周奇等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行,”他说,“你写预案,我配合。”
接下来的几天,许知月几乎住在了公司。
她带着技术团队,一项一项地排查系统,一个漏洞一个漏洞地修复。
李想经常半夜醒来,发现工作群里还在刷消息,全是许知月发的。
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私聊问她:
“许姐,你到底在防什么啊?”
许知月回了他三个字:
“防万一。”
李想看着那三个字,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但他说不上来。
6月18。
距离病毒爆发还有5天。
许知月接到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许小姐,好久不见。”
对面的声音,让她瞬间警觉起来。
陈锐。
“陈总,”她说,“有事?”
陈锐笑了笑。
“听说你们最近在忙活,做什么预案?”
许知月没说话。
陈锐等了几秒,又说:“许小姐,我不得不承认,你是个聪明人。但是聪明人,有时候也会做错事。”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陈锐的声音变得有些冷,“有些事情,不是你该管的。管了,就会有麻烦。”
许知月的手指微微收紧。
“陈总,”她说,“你这是在威胁我?”
陈锐笑了。
“不是威胁,是提醒。”
他挂了电话。
许知月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边压着厚厚的云。
要下雨了。
那天晚上,许知月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前世,躺在病床上,看着那条刺眼的短信。
“果然,有些人天生就是棋子。”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棋子。
这辈子,她不会再当任何人的棋子。
梦到这里,她醒了。
窗外有光透进来,天快亮了。
她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6月19。
凌晨五点。
距离病毒爆发,还有4天。
她起身,洗漱,换衣服。
然后走出门,往公司走去。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街道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诡异。
她站在十字路口,等着红灯变绿。
手机忽然响了。
是一条系统推送。
来自某个国际安全组织的预警:
“检测到异常网络流量,疑似新型勒索病毒正在传播。建议所有用户立即备份数据,安装最新安全补丁。”
许知月盯着那行字,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来了。
比前世早了两天。
红灯变绿。
她迈步往前走。
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