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宴的高在午后。
丞相夫人张氏提议让各府命妇展示才艺——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各展所长。这是赏花宴的惯例,表面上是助兴,实际上是各家夫人暗暗较劲。
苏云昭本不想掺和,但张氏偏偏点了她的名。
“将军夫人是新妇,也让咱们见识见识将军府的风采。”
话说到这个份上,推辞就是不给面子。
苏云昭站起身,走到场中。
“不知夫人想让我展示什么?”
张氏笑道:“将军夫人随意,什么都行。”
苏云昭想了想,走到琴案前坐下。
她十岁学琴,师从京城最好的琴师,十五岁时琴艺已是一绝。只是这些年忙着跟沈砚清谈情说爱,把琴荒废了。
她把手放在琴弦上,闭目片刻,然后开始弹。
琴声起,满座皆静。
她弹的是《高山流水》,一首极难的曲子,对指法和心性要求都极高。她的指法还有些生疏,但情感却比任何时候都充沛——
那不是技巧,是经历。
被背叛的痛,被抛弃的绝望,嫁给陌生人的惶恐,想自己立起来的决心……所有的情绪都融进了琴声里,化作高山巍巍,流水淌淌。
一曲终了,御花园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掌声响起来。
不是那种敷衍的掌声,而是真心的喝彩。
“好!”赵灵昭第一个跳起来,“苏姐姐弹得太好了!”
连张氏都不得不点头:“将军夫人果然多才多艺。”
苏云昭起身,行了一礼,回到座位上。
她看见李清清的脸色很不好看。
李清清刚才弹了一曲《梅花三弄》,中规中矩,本也不差。但跟苏云昭的《高山流水》一比,高下立判。
更重要的是——苏云昭用琴声告诉所有人,她不是那个被抛弃的可怜虫。
她是将军夫人。
一个有才华、有骨气、有尊严的将军夫人。
回府的路上,赵灵昭跟苏云昭同车,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苏姐姐你没看见李清清的脸色!绿了!比她的衣裳还绿!”
苏云昭失笑:公主,女孩子家,说话文雅些。”
“我这个人就这个性子,文雅不了。”赵灵昭摆摆手,“不过苏姐姐,你今天真是太厉害了。琴弹得好,话也说得好。那句‘事在人为’,说得李清清一句话都接不上来。”
苏云昭摇头:“我本不想跟她争。但她既然找上门来,我也不怕。”
赵灵昭忽然认真起来:“苏姐姐,你心里……真的放下沈砚清了吗?”
苏云昭沉默了一会儿。
“放下了。”她说,“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他不值得。”
赵灵昭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那我就放心了。我皇姐说得对,你是个聪明人。”
马车停在将军府门前,苏云昭下车的时候,看见顾凛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家常的玄色长袍,手里端着一杯茶,像是在等她。
“回来了?”他问。
苏云昭点点头:“将军怎么站在门口?”
“透透气。”
苏云昭看了看天——阴着,要下雨了。这种天气站在门口透气?
她没有拆穿,只是笑了笑:“我先进去了。”
“嗯。”
苏云昭从他身边走过,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膏味——是她配的那盒。
她走了几步,忽然听见顾凛在身后说:“听说你今天在赏花宴上弹了琴。”
苏云昭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将军消息真灵通。”
“满京城都在传。”顾凛端着茶杯,面无表情,“说将军夫人一曲《高山流水》,技惊四座。”
苏云昭眨了眨眼:“将军这是在夸我?”
“陈述事实。”顾凛喝了一口茶,“不过下次去这种场合,多带几个人。沈家的人,不是什么善茬。”
苏云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将军是在担心我?”
顾凛的目光移开,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你是将军夫人。”他说,“你的脸面,就是将军府的脸面。”
苏云昭没有戳穿他。
“知道了。”她说,“下次我多带几个人。”
她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将军。”
“嗯?”
“我今天弹琴的时候,想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苏云昭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我想在胭脂铺里加一样东西。”
“什么?”
“琴。”苏云昭说,“客人买胭脂的时候,可以听一曲琴。买满五十两,我亲自弹。”
顾凛嘴角动了一下。
“你倒是会做生意。”
苏云昭笑了笑,转身走了。
顾凛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杯。
茶已经凉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周妈妈出来找他。
“将军,夫人让老奴来问,晚膳想吃什么?”
顾凛把茶杯递给周妈妈。
“随便。”他说,顿了顿,“她今天累了一天,让厨房炖个汤。”
周妈妈笑眯眯地应了:“将军放心,夫人早就吩咐了,炖了老母鸡汤,说是给将军补身子的。”
顾凛愣了一下。
“给我补的?”
“是啊。”周妈妈说,“夫人说将军每劳,得好好补补。”
顾凛没说话,转身往里走。
走到饭厅门口,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玄色长袍,很净。
他伸手正了正衣领,然后推门进去。
苏云昭正坐在桌前摆碗筷,见他进来,抬起头笑了笑。
“将军来了?正好,汤刚端上来。”
她给他盛了一碗汤,递过去。
顾凛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很鲜。
“好喝吗?”苏云昭问。
“嗯。”
苏云昭笑了,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他对面慢慢喝。
窗外的雨开始慢慢落下来,沙沙的,像一首轻柔的曲子,两人一起安安静静喝汤,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