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开个全院大会吧。”
陈则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得让大伙儿都听听,都评评理。”
老妇人猛地一颤,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壹大爷也是喉头一哽,倒吸了口凉气。
开大会?批这老太太?这小子是疯了,还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没这个必要吧?”
老妇人声音发,里子面子像被架在火上烤。
“老太太,话不能这么说。”
陈则转向她,语气竟显得痛心疾首,“您可是给队伍纳过鞋底的,觉悟该比咱们高才对。
统购统销是国策,您这行为,往轻了说是糊涂,往重了说就是挖墙脚。
要不是顾着院里那面红旗,我早该直接往街道送了。
眼下只在院里说道说道,已是留了情面。
您怎么还不知反省呢?”
一番话砸下来,老妇人只觉得口发闷,眼前发黑。
她挣扎着要往下滑,陈则顺势松了手——气到这个份上正好,再过了火,反倒麻烦。
脚一沾地,老妇人抄起拐棍就要抡过去。
“您打吧。”
陈则不躲不闪,挺着膛,“就算挨了打,该说的话我还是得说。
您错了,就是错了。”
他这副义正辞严的模样,反倒让壹大爷一时语塞。
四周聚拢的人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像夏的蚊蚋嗡嗡作响。
老妇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知是头晒的,还是臊的。
“我……我……”
她嘴唇哆嗦着,却挤不出成句的话来。
老太太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枯瘦的手掌重重落在陈则肩头。
年轻人脸上挤出混合着不甘与坚持的神色,仿佛正对抗某种无形的压迫。
他挺直脊背,像一尊凝固的塑像。
某种隐秘的得意在他腔里膨胀——方才那番表演,应当足以载入表演学院的典范案例。
老人的双臂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整个身体如同风中残叶般晃动。
随后她脖颈一软,瘫倒在地面。
断气了?
并非如此。
失去意识?
也不像。
陈则感知着那些持续涌来的、浓度极高的特殊波动,心里透亮得很——这不过是又一场伪装。
那个存在于意识深处的特殊机制赋予了他一项便利:能够追溯这些波动的源头。
当然,仅限于当前这个初始阶段。
用更直白的比喻来说,此刻他正在积攒第七个单位的储备,好比从第六阶段迈向第七阶段。
而陈则能够清晰分辨,每一份推动进程的“燃料”
究竟由谁贡献。
此刻他看得分明,来自老人的能量仍在攀升。
真正昏迷的人,绝不可能持续产出这样的波动。
“赶紧……先把人扶回屋里去。
你呀……”
被称作壹大爷的长者指着陈则,责备的话到了嘴边却卡住了。
年轻人已经抢先开口:“我哪儿错了?白纸黑字的条文摆在那儿,就算她当年给队伍编过草鞋,也不能越过这条线。”
“再说了,没直接把人送到街道办,已经是顾念情分了。”
壹大爷张了张嘴,最终哑然。
他发现自己竟找不出任何站得住脚的反驳依据。
“你就不能……说得缓和些?”
将老人安顿回屋后,壹大爷拽着陈则来到院中。
他心里明白,老太太没那么容易真晕厥,但绝不能再让这年轻人继续 下去了。
万一真闹出什么好歹,这院子里的“定海神针”
可就保不住了。
说得实际些,只要老太太还在,那面“先进之家”
的流动红旗就总会优先考虑这座四合院。
红旗背后不单是荣誉,还有每月定量的食用油——这才是院里各家真正惦记的东西。
“话说得太软,我怕她听不进。
您也知道,上了年纪的人容易认死理。”
“……”
壹大爷很想反驳说自己也算半截入土的人,可论起固执程度,恐怕远不及眼前这位。
“这事到此为止吧。
她这么大岁数,真要开全院大会批评,脸面往哪儿搁?”
陈则凝视他片刻,缓缓点头。
壹大爷暗自舒了口气,拍拍年轻人肩膀正要转身,却被一把拉住。
老人眼角猛地一跳:“还有事?”
“壹大爷,您得好好劝劝她。
这回碰上的是我,万一换别人,早就把人带走了。
她肯听您的话,您多说道说道。”
“……行。”
壹大爷重重吐出一口气,像突然扛上什么沉重包袱似的点了点头。
转身的瞬间,陈则嘴角浮起压不住的笑意。
不止老太太,连壹大爷此刻也被他搅得心烦意乱,偏偏无可奈何——因为年轻人占着理。
贩卖自家产的农副产品或许还能通融,可倒腾粮票就是另一回事了。
老太太若真被逮个正着,还不知要挨怎样的处分。
踏着轻快的步子回到自己屋,关上门,陈则立刻启动了第六个储备单元的激活程序。
比起贾东旭那次近乎撑满整个进阶过程的能量供给,老太太折腾这大半天,贡献还不到三成。
……
【储备单元六:孙京墨】
【生理性别:男性】
【生理年龄:53岁】
【社会身份:医学科学院附属团结医院外科学教授】
【过往轨迹:略】
……
第六个身影悄然凝聚成形。
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中炸开,紧接着是某种屏障被打破的触感——仿佛有看不见的墙壁向内塌陷,腾出一片虚无的领域。
那领域随着分身数量的增加而扩张,恰好是六倍于单位体积的漆黑。
所有存在于不同地点的“他”
都能感知到那片黑暗,伸手探入时,指尖会触到同样冰凉的虚无,以及彼此留在其中的物件。
陈则靠在自家门板上,脊背贴着木纹,缓缓吐出一口灼热的气。
这感觉……
像在无数密封的盒子里摸索,突然捏住了一张翻转局面的底牌。
不,不止一张。
医学领域那座标志性建筑——团结医院,外科手术刀握得最稳的那双手,现在属于他了。
更准确地说,属于某个在时间线上比他年长数十载的“自己”。
那具身体里积累的经验、手术台上千锤百炼的直觉,以及印着教授头衔的身份,此刻都成了可调用的资源。
陈则闭上眼,能看见无影灯下银刃划开皮肤的轨迹,能听见监护仪规律的低鸣,能嗅到消毒水掩盖下血液的锈腥。
那些需要剖开腔、腹腔、颅腔才能解决的顽疾,从此有了最可靠的执刀人。
他松开领口,空气涌入肺叶。
人活着,逃不开血肉之躯的衰败与意外。
他自己或许能倚仗这具被系统改造过的身体硬扛,但往后呢?倘若身边有人需要躺上手术台——比如未来某位伴侣,比如可能降临的孩子——那时,这位外科教授的存在便不再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
即使那具分身年岁已高,可一旦共享了陈则本身的肌体强度,衰老的手指也能稳如机械臂。
“真是……”
他找不到确切的词,最终摇了摇头,嘴角却不受控地向上扯。
这第六个身份,无论在学术殿堂的高度,还是实际掌握的技艺,亦或社会赋予的地位,都远超此前所有。
它像一枚沉甸甸的砝码,彻底改变了天平倾斜的方向。
而伴随新分身降临的,还有那片刚刚开启的“共有之地”。
六立方米。
不大,却足够连通散落各处的“他”。
津门海港的腥风可以穿过虚无,落在四九城的餐桌上;南方的温润湿气也能裹着特产,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北方的抽屉里。
当然,这些馈赠只能藏在阴影里享用,毕竟系统从不负责编造物品来历的故事。
夜色渐浓时,厨房飘出蒸汽的咸香。
一盆外壳橙红的蟹摆在桌上,螯足还保持着挣扎时的姿态,几小时前它们还在渤海的浪涛里横行。
现在,它们浸在姜醋汁里,壳已被拆开,露出饱满的膏与肉。
陈则抿一口辛辣的液体,任风扇搅动湿的空气,蟹肉的鲜甜在舌尖化开。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这具身体的原主还有牵挂的人。
如今那些牵挂早已随尘土消散,他像断线的风筝,反而获得了扭曲的自由。
至于院子里那些邻居——他们是否曾亏欠过这具身体,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现在很乐意看他们不安的样子。
这一年光景里,大大小小的摩擦总归免不了。
带着从前在荧幕上看故事时留下的印象,陈则同院里其他人处得不算好。
既然那系统偏偏安在了这地方,他自然得寻些事端——没由头也得造出些由头来。
才满十八岁的年纪,连成家的资格都够不上。
这般境况下,他能琢磨什么?
想找点乐子,可既没有闪烁的屏幕也没有能握在手里的游戏机。
听曲子解闷吧,这年头收音机倒是有了,但里头放什么全凭广播站定夺——关键是播的往往不是让人松快的节目,相声戏曲少得可怜,大半是字正腔圆的诗篇朗诵。
没有消遣,没有姑娘,还得准点去上工。
若不在这四合院里寻些动静,子还有什么滋味。
如今陈则最大的兴头,除了撩拨院里那些人——特别是贾东旭那一户——便是翻看分身们的记忆碎片。
是,他已闲到要靠浏览别人的经历打发辰光了。
挑些有趣的片段瞧瞧,或许将来整理成册,混个作家的名头也不错。
等年岁长了,自己的故事若能搬上荧幕,也算一桩趣事。
不过眼下动笔还早,纸墨都金贵,写了也难见天。
陈则早已过了只为“喘气”
活着的阶段,开始琢磨起精神上的舒坦了。
……
蟹壳在齿间碎裂的声响很清脆。
这年头的蟹还没遭过度捕捞,因着捕捞的法子笨拙,反倒养得壳满膏肥。
指腹按在腹甲上轻轻一掐,里头饱胀的肉质几乎要迸出来。
不多时,陈则面前已堆起小山似的壳渣。
他将残渣收拢装好,心念一动便送进了共享空间里。
王富贵或是三娃自会寻个僻静处随手抛掉——若让他自己处置反倒麻烦。
“共用一片虚空……真是便利。”
陈则眯着眼叹了一句。
邻屋有人吸着鼻子嗅空气中的鲜香,却辨不出是什么吃食。
许多人或许一生都未尝过海产的滋味。
今歇工,午时的头毒辣得很。
陈则懒得往外跑,烫脚的地面让人提不起劲。
他歪在躺椅里,椅身随着晃动发出规律的吱呀声,眼皮渐渐沉了。
虽不缺睡眠,但午寐本身便是种闲适的消遣。
手边矮凳上搁着茶壶,醒时便抿一口,再继续陷进昏沉的暖意里。
半梦半醒间,他骤然睁眼。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撞进耳朵。
他的听觉向来敏锐,亏得这年代入夜后静得出奇,人们歇得早,否则睡眠倒真要成问题了。
目光转向院门,果然见个人影跌撞进来。
“贾东旭家里有人没有?贾东旭家的人呢?”
陈则心头猛地一坠。
他迅速调出系统界面检视了两回。
果然——贾东旭向他输送的“能量流”
断了。
出事了。
默算时,也确实该到这个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