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门外,指尖的星火骤然暗了下去。
手掌在粗布衣襟上反复蹭了几下,才推开那扇漆皮斑驳的木门。
屋里比外头闷。
床架在靠窗的位置,薄被底下的人形几乎看不出起伏。
床头那台崭新的电风扇静止着,叶片上积了薄灰。
“过来些。”
声音从枕头方向传来,像枯叶擦过地面。
他挪到床沿,看见一只枯瘦的手从枕下缓慢抽出个铁皮盒子。
盒盖掀开时发出生涩的吱呀声。
“粮本在里头。
还有三张纸——你爹的,你大哥二哥的,都盖着红章。
记住,每张纸每月能换五块钱。
下个月你满十八,我撑不到那天了。
等我闭眼,你就带着这些去街道办,让他们给你安排个厂里的位置。”
话语断断续续,却每个字都钉得很牢。
老太太腔里传出风箱般的杂音,眼睛却亮得反常。
“进了厂,手要勤,眼要学。
这辈子……饿不着了。”
他鼻腔发酸,视线模糊起来。
床单上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某种甜腥气,那是从内脏深处透出来的 征兆。
半年前在 医院,穿白大褂的人对着光片摇头时,他就知道结局早已写在病历最末行。
这个年代,这种病——连名字都带着 的意味。
“不许掉泪。”
老太太的手突然抓住他手腕,力气大得不像垂危之人,“陈家的男人,血可以流,眼睛不能湿。”
他用袖口狠狠抹过眼眶,喉结滚动着,点了头。
其实这一年里,许多个深夜他都会想起另一个世界。
刚来的时候,这具身体像散了架的傀儡,连翻身都要靠人托着腰背。
喂饭、擦身、清理 ——全是床上这位瘦小的妇人一手持。
她总是一声不吭地做完所有事,只在给他按摩僵直四肢时,会哼些听不清词的调子。
不知从哪天起,四肢百骸开始涌出陌生的力量。
现在他徒手能掰弯铁条,扛得起粮站两百斤的麻包。
可就在他重新站稳的同时,一直撑着他的那副肩膀塌了下去。
确诊那天,老太太听完医生的话,直接掀了被子下床。
医院不同意出院,她就让儿子背她回家。
三次,穿军装的人提着药箱上门,三次被骂出门外。
最后一次她摸出剪子抵着自己脖颈,声音劈了岔:“再我回去浪费公家资源,我现在就死个净!”
后来是父亲的老上级来的。
自行车、电风扇、收音机,还有用报纸裹着的钱和粮票,一样样摆在堂屋桌上。
老人敬了个军礼,眼眶通红。
老太太这次没推辞,收下时说:“这些留给我儿子娶媳妇。”
等人走了,她才低声嘱咐:“记着这些叔叔伯伯的恩,将来要还。”
他知道母亲怎么想的。
癌症——这两个字搁在六十年后都是吞金的兽,何况如今饭都吃不饱的年月。
军医院说费用全免,可一个送走了丈夫和两个儿子的女人,怎么会允许自己成为国家的负累?
铁皮盒子被塞进他手里。
边缘硌着掌心,泛起钝痛。
“收好了。”
老太太的手松下去,眼睛望着糊报纸的顶棚,“你爹他们……走得早。
你得活长些。”
窗外传来谁家烧饭的炝锅声,油烟气飘进屋子。
电风扇的头垂在墙角,像截黑色的断肠。
老太太用尽一生替国家劳,临终前却为自己存下私心——那些物件和积蓄,她全都悄悄留了下来,只为留给陈则。
“这一年,真是难为你了。”
陈则的眼角又湿了。
“娘,这都是我该做的。”
若不是当初老太太夜夜守在床边,陈则刚来到这世上的头几天恐怕就熬不过去。
正因如此,后来他才不嫌脏不嫌累地照料她,心甘情愿喊她一声“娘”。
那是救命的情分。
这大半年里,他比谁都清楚照顾一个人有多磨人。
老太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陈则单手就能将她托起;可他自己却是个高个子,肩宽背厚,站在那儿像堵墙。
当初那个身高不足五尺、体重不过八十斤的老人,是怎么把一米八几、一百五十多斤的年轻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简直不敢细想。
人得记恩。
“等娘走了,你就去厂里好好上工,寻个踏实姑娘,生几个娃娃……你几个哥哥走的时候都没成家,咱们家就指望你续香火了……娘当初厚着脸皮收下那些东西,只要你本分过子,往后总能安稳……”
“孩子啊……听话,好好上班, 安安的……”
“孩子啊……我好像瞧见你爹了……”
母亲的声音渐渐飘远,像被风吹散的烟。
没过多久,屋里就传来压抑的哭声。
她走了。
……
“什么动静?”
隔壁正在打盹的闫老三猛地从竹椅上弹起来,一脚蹬在自家老伴腿上。
“快出去瞅瞅!老陈家那边是不是在哭丧?”
闫老三家的揉着眼睛探出门,一拍膝盖:“可不是哭丧嘛!苏大姐没了!”
“啥?”
闫老三鞋都顾不上穿,趿拉着就冲进陈则屋里。
只见陈则伏在床沿,肩膀抖得厉害。
凑近一瞧——床上的人确实已经没了气息。
“哎哟,这可真是……”
闫老三扯着嗓子就喊:“壹大妈!贰大妈!在家的都出来搭把手啊!刘大姐走了!”
一扇扇门接连推开,人影从各家窜出来。
上了年纪的妇人涌进屋里,有的低声劝着陈则,有的手脚麻利地替逝者整理衣衫。
这年头,生死见得多了,往再大的过节,人一闭眼,邻里间该伸手时还得伸手。
只有一个人没动——他缩在门边,一双眼睛死死盯住墙角那把空荡荡的椅子,眼珠子转得飞快。
陈则从没经历过这些,可左邻右舍帮衬着,到底还是把母亲的后事办妥了。
如今这时节,红事白事都不兴张扬,世道和家境都不允许。
陈则将母亲安葬后,独自回了家。
三间屋子空荡荡的,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陈则坐在板凳上,长长吐了口气。
眼泪流了,告别也说尽了,从今往后这世上就剩他孤零零一个。
那位总是笑眯眯的老人,终究是追着她的丈夫和亲生孩子去了。
屋里闷得像蒸笼,不多时,陈则的背心就湿透了。
年轻人血气旺,自然耐不住热。
“嗯?我风扇呢?”
他扭头朝椅子望去——原本摆在那儿给母亲扇风的东西不见了。
那是厂里领导送的礼:一台电扇、一辆自行车、一部收音机,外加两百块钱。
陈则立刻翻找起来。
家里进贼了!
他慌忙撬开木匣——粮本还在,这年头没它有钱也买不到米面。
可是……
“票证少了!”
夜色浓稠得化不开时,陈则才推开院门。
巷子深处早已没了光亮,只有各家窗格里透出些昏黄来。
这院子通了电,灯是按个数算钱的——十瓦一毛,二十瓦两毛,大多人家悬着十五瓦的灯泡,每月从指缝里漏出一毛五分。
他家却亮着三盏。
正房住着母亲,偏屋归他,还有一间挤着灶台和杂物的,在这院里算得上宽敞了。
早年人口旺,祖父、父亲、两个孪生哥哥加上他,男丁就有五个,女眷添上祖母和母亲,七口人挤三间屋并不算宽裕。
后来父亲和哥哥们上了前线,再传回消息时已成了烈士名册上的墨字。
祖父祖母没熬过那个冬天,只剩下户口落在乡下的苏吉娣,和还没成年的他。
母亲没有生计,靠着每份烈士抚恤的五块钱,三份凑成十五,竟也把他拉扯大了。
直到一场高烧卷走了原主,留下妇人独自面对空屋。
也许是老天睁了眼,让他在这躯壳里醒来。
母亲撑着他熬过病痛,自己却像被抽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刚能下地不到三十天,她便瘫在了床上。
不肯去医院的那场争执,又催断了本就脆弱的生机。
他在院里慢慢踱步。
青砖缝里钻出湿冷的苔气。
起初只觉得这院子寻常,直到听见“阎埠贵”
三个字从邻人嘴里冒出来,心头才猛地一沉。
接着便是贾东旭、秦淮茹、贾张氏……对门住着被唤作壹大爷的易中海,厨房里忙活的何雨柱得了“傻柱”
的诨名,后院还有专使绊子的许大茂,以及把儿子打得满院跑的刘海中。
他若再不明白,便是真糊涂了——这不正是那出了名的是非窝?从此他便绕着人走,生怕被扯进浑水里。
人心不能全想得恶,却也绝不能盼得太善,这年月里,谁不是先顾着自家灶台有没有热气?后来难免碰面,他冷眼瞧着,倒也没见谁手上真沾了血,只是各人心里都揣着一把算盘,噼啪作响。
包括他自己,甚至包括母亲。
活着本就艰难,不算计便可能饿肚子。
可像秦淮茹那样,把算计织成网、专等着吞没孤寡的,他两辈子也是头一回见识。
于是贾家那扇门他从不靠近,旁人倒还能搭几句话。
屋里灯还亮着,外头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在西厢房前站定,指节叩在门板上:“叁大爷,歇了吗?我是陈则。”
里头窸窣一阵,门拉开条缝,叁大爷趿着布鞋、披件单褂探出身来:“小则回来了?那桩事办妥了?”
“差不多了。”
陈则压低声音,“劳您帮我问问叁大娘,今天有没有谁进过我屋里?”
陈则早就察觉到了异样——这年头的电扇一旦转动,电机嗡鸣本无法掩盖。
“出什么事了?家里少了东西?”
“电扇不见了。
我原想着或许是哪户人家耐不住暑热,暂且借去用用。
可一打开放票证的铁盒,里头的粮票油票竟也短了一截。
幸亏今需用现钱,我全贴身带着了。”
“什么!”
被称为叁大爷的老人骤然变色。
若是电扇被借走,尚有追回的余地。
大件物品显眼,邻里之间总不好撕破脸皮。
可票证丢失,性质便截然不同。
如今是计划分配的年代。
每家每户,每个人,购置任何物什都离不开相应的票证。
定额定量,一丝不苟。
旁人的票证若落入你手,便意味着对方纵使有钱也无处购买。
尤其是米、面、油这些活命的必需品。
窃取这类票证,等同夺人性命。
这是要闹出人命的勾当!
“孩子他娘,快出来!小则家里遭贼了!”
若说这四方院落里还有谁能让陈则稍微信得过几分,恐怕只剩这位叁大爷了。
人人都说他斤斤计较,可若不精打细算,这一大家子人靠什么糊口?抠门成了习惯,底子里却未必是坏的。
待到晚年,眼见何雨柱供养三位老人力不从心,他竟能抛下读书人的体面,默默拾起破烂。
这般行径,比起那位徒有虚名的壹大爷,或是终对儿子拳脚相加的贰大爷,难道不更实在些?
说得直白些,叁大爷克扣自家孩子的用度,可最终每一分钱都花在了他们身上。
他未曾挪用儿子的血汗来满足私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