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跳到最后十秒的时候，整栋楼忽然安静了。
不是外面的人不再喊了。
而是所有声音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拧成了一股，往远处猛地一抽。哭声、脚步声、砸门声、街上的尖叫和金属碰撞，在同一瞬间被拉得极细，随后啪的一下，彻底断掉。
世界只剩下那串血红色数字。
【00:00:09】
陈烬站在窗前，没有眨眼。
【00:00:08】
墙皮开始一点点鼓起，像有血在灰白的水泥里缓缓流动。
【00:00:07】
桌上的矿泉水瓶无声震颤，瓶壁渗出细密水珠。
【00:00:06】
门外忽然传来赵姨压抑的哭声，还有背心男带着颤音的咒骂，像是想借骂声把恐惧撑住。
【00:00:05】
窗外的血月陡然放大。
那感觉并不是它真的离近了，而是整个城市、整栋楼、甚至连人本身，都在被它一点点吞进去。
【00:00:04】
陈烬手里的折叠刀开始变得滚烫。
【00:00:03】
屋里的光线彻底被猩红吞没，墙、床、桌子、窗帘，一切边缘都开始模糊。
【00:00:02】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得像敲在铁板上。
【00:00:01】
“来吧。”
陈烬低声说。
【00:00:00】
轰。
不是爆炸声。
更像整片空间被人从中间硬生生撕开。
脚下的地板骤然一空，视野中的红色像水一样倒灌进来，冷得刺骨。陈烬下意识握紧刀柄，身体却像失重一样直直往下坠，耳边有无数杂乱尖叫从不同方向擦过去，像无数人被同时推进了深井。
那股下坠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下一秒，坚硬的触感猛地撞上脚底。
陈烬踉跄半步，迅速稳住重心，第一时间抬头。
眼前是一条走廊。
很长，长得近乎看不见尽头。
两侧是老式教室的木门和玻璃窗，玻璃大都裂了，边缘发白，像蒙着一层经年不散的雾。墙皮斑驳剥落，露出底下暗黄色的水泥，天花板悬着几盏忽明忽暗的白炽灯，灯管里不时响起滋滋的电流声。
空气里有股很怪的味道。
粉笔灰、霉味、铁锈，还有一点淡得发冷的血腥气。
陈烬没有立刻动。
他先看了一眼地面。
深灰色的水磨石地板上，到处都是被拖拽出来的黑红痕迹，有鞋印，有手掌印，还有几道像是什么东西用指甲硬生生抓出来的浅沟，歪歪斜斜，一路延向走廊更深处。
这里不是他的出租屋。
也不是现实里的任何一所正常学校。
四周陆续响起惊呼。
“这、这是哪儿？”
“我怎么到这来了！”
“我明明在车里啊！”
“妈！妈你在哪儿！”
二十多个陌生人散落在走廊不同位置，有穿着睡衣的，有背着电脑包的，有还穿着外卖制服的，也有一看就是刚从公司出来的白领。有人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有人疯了一样拍打旁边的教室门，还有人一边后退一边发抖，眼神空得像失了魂。
陈烬目光一扫，大概估出了人数。
二十七。
和他一样被拖进来的试炼者。
“别碰门！”
走廊里忽然响起一声厉喝，一个身形高壮的青年一把拽住正要撞门的眼镜男，额头上青筋都绷了起来，“先搞清楚情况再乱动，你想死别拉着别人！”
眼镜男脸色发青，嗓子已经劈了：“你告诉我这他妈是什么情况！这到底是不是在拍节目！”
没人能回答。
就在这时，头顶的广播喇叭突然发出刺耳的电流杂音。
滋啦。
滋啦啦。
所有人都是一颤，齐齐抬头。
下一秒，那道冰冷得不带一丝人味的系统音，再次在每个人脑海里响起。
【新手副本已开启。】
【副本名称：血色校园。】
【副本类型：封闭生存。】
【基础通关条件：存活三小时。】
【额外评价条件：自行探索。】
【警告：试炼期间，死亡即真实死亡。】
最后一句落下，整条走廊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先前还在咒骂和质疑的人，这会儿全都不说话了。
真实死亡。
这四个字像冰锥一样，一下钉进每个人脑子里。
一个短发女人先受不了了，捂着脸蹲下去，肩膀抖得厉害：“假的……这一定是假的……”
没人去安慰她。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如果这是假的，那他们脚下这条走廊也假得太真了。
玻璃窗外并不是校园场，而是一片翻涌不止的暗红色雾气。雾里偶尔有黑影晃过，速度极快，像什么长着四肢的东西沿着外墙爬行。天上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一层压得很低的红色天幕，把整栋教学楼罩得像一具还没完全冷下来的尸体。
【新手强化发放中……】
系统音再一次响起。
陈烬只觉得一股微微发热的气流从口炸开，迅速涌向四肢百骸。那感觉不疼，却异常清晰，像是原本沉在骨头缝里的钝重感被硬生生剥掉了一层，肌肉、关节、视线、呼吸，全都在那一瞬间变得轻快了些。
不止是他。
其他人也纷纷露出异样神色，有人下意识攥拳，有人猛地站直，有人愣愣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刚发现身体里多出了一股陌生的力气。
一面半透明的淡红色面板，在陈烬眼前展开。
【姓名：陈烬】
【等级：Lv1】
【阶位：黑铁】
【力量：8】
【敏捷：8】
【体质：8】
【精神：8】
【生命：260】
【物攻：18】
【防御：12】
紧跟着，第二道提示浮现。
【新手武器已发放：生锈短刀】
【基础技能已发放：直刺】
一抹灰白色的微光在他掌心凝实，最后变成一把样式极旧的短刀。刀刃上布着细碎锈斑，手柄粗糙，像是从什么废弃仓库里翻出来的旧货。
可陈烬握住它的时候，还是感觉到了一丝踏实。
至少不是赤手空拳。
走廊另一头已经有人开始慌乱地喊：“我这也有！我手里也有东西！”
“我的怎么是一木棍？”
“还有技能！我这有技能！”
一阵动刚起，陈烬眼前那块面板却没有像别人那样停下。
它闪了一下。
随后像是信号被什么东西扰，整面光幕忽然剧烈扭曲，边缘炸开一圈圈细密血纹，字体也开始错乱、重叠、模糊，再重新拼合。
【检测到异常适配……】
【检测中……】
【检测结果：通过。】
陈烬目光一凝。
这几行字，显然只有他能看见。
四周的人还在因为新手武器和面板惊慌失措，没有任何人朝他这边多看一眼。
那块扭曲的光幕停顿一瞬，接着，最中间慢慢浮出一行比之前更深、更冷的暗金色字迹。
【神级被动已绑定：戮叠阶。】
陈烬没有动，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新的一行说明铺展开来。
【效果：击目标后，可获得永久成长。】
【目标越强，成长收益越高。】
【当前状态：未激活验证。】
没有花哨的描述，也没有冗长的解释。
但陈烬看懂了。
他甚至只用了半秒，就明白这东西意味着什么。
在一个死亡真实存在的地方，别人拼命想活下去，而他只要能，就能变强。
这本不是普通奖励。
这是把一柄会越用越锋利的刀，直接塞进了他手里。
“喂！你们快看墙上！”
有人突然尖叫了一声。
陈烬抬头。
走廊尽头的公告栏不知道什么时候亮起了一层暗红色的光，像是刚被血水浸透。原本贴着课程表和宣传画的位置，此刻只剩下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像是谁用断掉的指甲一笔一划抠出来的。
【铃声响起后，请保持安静。】
最后那个“静”字下面，还拖着一道长长的血痕，像写字的人写到一半时，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拽走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
“规则？是规则提示吗？”
“保持安静？那要是没安静会怎么样？”
没人知道。
越是不知道，恐惧就越快在人群里蔓延。
那名高壮青年深吸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压低声音说道：“都先别慌，既然系统让我们活三小时，那说明这地方不是必死。大家先聚在一起，别落单，尽量不要触发什么东西。”
他这话并不高明，但在一群快要崩溃的新人里，已经算得上难得的主心骨。几个人立刻朝他那边靠了过去，像抓住一漂在水面上的木头。
陈烬没过去。
他的视线落在走廊两边的教室门上。
门牌是旧式铁片做的，上面写着“高三一班”“高三二班”“实验准备室”。其中几扇门半掩着，门缝里黑得厉害，像是有一层浓墨堵在里面，看不透半点。
更让他在意的是声音。
这栋楼太安静了。
不算人群的喘息和抽气声，几乎听不到任何正常学校该有的动静。没有风吹窗响，没有远处脚步，甚至连广播里的电流声都停得太净。
仿佛整栋教学楼都在屏住呼吸，等着什么东西出现。
啪嗒。
一声极轻的水滴声，从前方某间教室里传了出来。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啪嗒。
又是一声。
像有液体从高处滴落，砸在空荡的地板上。
“谁、谁在里面？”眼镜男哆嗦着问了一句，声音抖得像筛子。
没人回答。
可那间教室门上的玻璃，却缓缓浮起一层雾。
像是门后有什么东西，正贴得极近，一下一下朝玻璃上吐气。
人群里顿时有人压不住惊叫，拼命往后退，鞋底在地上刮出一片刺耳杂音。
陈烬却看见，那层雾气上慢慢显出了一道手印。
不是正常人的手印。
五指头细得像枯枝，指尖拖得很长，几乎占满了半面玻璃。
那只“手”按在玻璃上，停了几秒。
然后，缓缓往下滑。
门后立刻响起一阵让人牙酸的抓挠声。
吱。
吱吱。
像指甲在木门上来回刮蹭。
“它、它要出来了……”
短发女人哭着往后缩，腿软得站都站不稳。
高壮青年咬着牙，举起手里的木棍，额头上全是冷汗，却还是挡在最前面：“都别乱跑！”
可他喊得再硬，声音里那点颤，谁都听得出来。
陈烬没有看他。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面板。
【神级被动：戮叠阶】
【当前状态：未激活验证。】
也就是说，他还没真正拿到收益。
得先一个。
走廊顶上的灯忽然闪了三下。
紧接着，头顶广播里猛地炸出一阵刺耳的铃声。
叮铃铃！
叮铃铃！
那铃声老旧、尖锐，像二十年前学校里最常见的下课铃，此刻却在这条死气沉沉的走廊里响得让人头皮发麻。
公告栏上的那行血字像活过来一样，边缘缓缓渗出新的红色。
【铃声响起后，请保持安静。】
人群像被钉住了一样，连哭声都被死死憋回喉咙里。
下一秒。
咔。
前方那扇教室门，自己开了。
门缝里，一颗惨白的脑袋慢慢探了出来。
陈烬握紧生锈短刀，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他听见四周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听见有人牙齿打颤，听见自己血液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升温。
别人看见的是怪物。
他看见的，却像是那道被动真正亮起来之前，送到面前的第一份验证。
铃声还在响。
而他，已经准备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