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的春雨夹着冷风,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一下一下地割。
林萧萧站在临时搭建的诊棚前,素白的指尖搭在一名枯瘦如柴的难民腕间。那手腕细得像一截枯的树枝,皮肤底下几乎摸不到肌肉,只有骨头和几绷紧的筋脉。脉搏细弱如丝,若有若无,像是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这已经是她今接诊的第二百三十七个病人。
从卯时到此刻,她的手指几乎没有离开过别人的脉搏。长期的劳累让她的眼睑下压了一层淡淡的青影,嘴唇也因为缺水而裂起皮。但那双眸子却稳得像钉子钉在木板里,拔都拔不出来。
“小满,去把那锅加了陈皮和半夏的清粥盛给这位老人家。他这不是病,是肺气虚耗,得慢慢养。“林萧萧收回手,声音略显沙哑。她从袖中抽出一块帕子,掩住嘴角轻轻咳了两声——不是病了,是嗓子用得太狠,从早到晚不停地叮嘱、解释、安慰,铁打的嗓子也扛不住。
林小满忙得脚不沾地,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一边用袖子擦汗,一边应着:“好嘞,掌柜的!您也歇歇吧,这一上午连口水都没喝。“他看了一眼角落里堆着的棉被和糙米,又补了一句,“王爷派人送来的那些东西,够撑一阵子的了。“林萧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诊棚的角落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床厚实的棉被和十几袋糙米。送东西来的人不多,只有三五个,穿着普通的灰色短打,看起来像是从乡下进城的农户。但他们搬东西时的动作——脆利落,步法稳健,放下东西就走,不多说一个字——暴露了他们的身份。
林萧萧收回目光,看向不远处那几个沉默如石像的黑衣护卫。他们分散在诊棚四周,有的靠在墙,有的蹲在屋檐下,有的混在难民堆里。但他们的眼神不一样——那种警觉、那种随时准备出手的紧绷感,是刻在骨子里的,装不出来。
那是陆临渊留下的暗哨。
从她开始在城外义诊的第一天起,这些人就在了。他们不声不响,不靠近,不打扰,只是远远地看着。偶尔有人想往诊棚里泼脏水、扔石头,还没靠近,就被不知道从哪里伸出来的手按住了。
陆临渊虽没露面,但这些物资送得极准——正好在她存粮将尽的时候送来,不多不少,够撑三五天。
只是,这世上的善意,往往伴随着更深的恶意。
她没注意到,今送来的那批药材里,多了一包没有标记的药粉。
“官差办案!闲杂人等通通闪开!!“一阵嘈杂的马蹄声与粗暴的喝骂声由远及近,瞬间撕碎了施粥棚前那点难得的安宁。
铁蹄踏碎了泥水,四溅。刀鞘磕碰着马鞍,发出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有人在喊,在骂,在驱赶,声音粗粝而蛮横。
林萧萧抬头望去。
长街尽头,数百名披甲执锐的禁军正朝这边涌来。铠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冰冷的铁色,长矛的尖刃密如树林,在风中微微晃动。他们步伐整齐,靴底踩在泥水里,吧唧吧唧的声响混成一片沉闷的鼓点。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副将,骑在一匹枣红色的战马上,腆着肚子,下巴上的赘肉随着马步一颤一颤的。他姓周,是顾丞相府上的常客。
“奉丞相口谕,城外流民聚众,疑似染了恶性时疫,恐危及京师安危。传令下去,将所有诊棚、粥棚即刻焚毁,流民驱逐至三十里外荒山隔离!!“周副将高居马上,声音洪亮。他手里的马鞭指着林萧萧,眼神里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轻蔑。
原本排队领粥的难民们顿时乱作一团。
有人尖叫着往后跑,有人抱着孩子蹲在地上发抖,有人跪下来磕头求饶。
“大人!!我们没病!!我们只是饿啊!!““求求大人给条活路吧……孩子还小,经不起折腾啊……“一名老者颤颤巍巍地走上前,试图向周副将解释。他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棉袄,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木棍。刚靠近马前,就被周副将身边的兵卒一脚踹翻在地。
“滚开!老东西,再往前一步,老子砍了你!“老者倒在泥水里,半天爬不起来,捂着被踹的腰,脸色惨白。
“活路?“周副将冷笑一声,“你们聚在这里,就是想谋反!丞相说得对,这南市外面,就不该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烧!!“他一挥手,几个兵卒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狞笑着冲向那些堆放着棉被和药材的棚子。
“住手。“林萧萧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莫名的穿透力,竟让那几个兵卒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她缓缓走出诊棚。
单薄的身影在风雨中显得有些孤寂,却又异常挺拔。她的脊背挺直,下巴微微扬起,目光越过周副将的马头,直直地钉在他的脸上。
“周副将,你说这时疫,可有太医院的公文?可有京兆尹的朱批?“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问今的天气。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周副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没想到这个女人敢站出来,更没想到她开口就问到了要害。太医院的公文?京兆尹的朱批?他手里当然没有。
“本将说有就有!!“他恼羞成怒地吼道,“你这妖女,借着义诊之名笼络人心,意图不轨!来人,连她一起拿下!!“几个兵卒对视一眼,攥紧了手里的火把,朝林萧萧近。
“意图不轨?“林萧萧冷笑一声。
她右手缓缓探入怀中。
“周副将,你口口声声说这些百姓染了时疫,却连看都不看一眼。你可知,这赈灾粮里掺了多少霉变的沙土?你可知,这克扣军饷赈灾款的罪名,顾丞相能不能替你担得起?“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像一把刀,划破了嘈杂的哭喊声和马蹄声。
周副将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不是愤怒,是恐惧。
赈灾粮里掺沙土的事,他当然知道。克扣军饷的事,他也知道。但他以为这些事只有丞相府里的几个人知道,怎么这个开医馆的女人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哪里知道,林萧萧手里那本从万药阁抢出来的账册上,白纸黑字地记着每一笔银子、每一石粮食的去向。
“你胡说八道!!给我抓起来!!“周副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他恼羞成怒地挥动马鞭,鞭梢在空中画了一个弧,带着呼啸的风声,朝林萧萧的脸上抽去。
就在那马鞭即将落下的刹那——林萧萧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块黑沉沉的令牌,高高举起。
“摄政王府黑金令牌在此!!我看谁敢动!!“那令牌通体由玄铁打造,边缘游走着暗金色的流云纹路。正中间刻着一个苍劲有力的“陆“字,笔画凌厉如刀。令牌的背面,是一条盘踞的五爪金龙,龙目镶嵌着两颗极小的墨色宝石,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幽幽发亮。
黑金令牌,如王亲临。
这是陆临渊昨夜临走前强行塞给她的。
全场死寂。
那些冲到一半的兵卒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僵在原地,脸色惨白。
周副将的马鞭停在半空,离林萧萧的脸不过三寸。
握鞭的手剧烈地颤抖着。
“这……这不可能……王爷怎么会将这等重物交给你……““见令牌如见本王,周大人,你的膝盖是生了锈吗?“一道低沉磁性,却带着彻骨寒意的声音从禁军后方传来。
暗卫半个时辰前就汇报了这里的情况。
众人惊恐地回过头。
长街尽头,陆临渊骑着那匹乌黑如墨的战马,缓缓踏雨而来。战马通体漆黑,鬃毛在风中飘扬。马蹄踏在泥水里,无声无息,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他身披玄色狐裘,狐裘的毛领簇拥着他冷峻的脸庞,衬得那双凤眸愈发深邃。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跪了一地的兵卒,扫过脸色惨白的周副将,最后落在林萧萧身上——见她安然无恙,眼底翻涌的气才稍稍收敛了几分。
“王……王爷……“周副将连滚带爬地翻下马背。他的腿软得像面条,本站不住,膝盖重重地砸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水花。额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磕得泥水糊了一脸,却不敢停下来。
“末将不知王爷驾临……末将该死……末将……“陆临渊策马走到林萧萧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周副将。
他的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只蝼蚁。
“顾长明教出来的狗,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假传圣旨,强烧民棚,还想动本王的人?“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的天气。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意。
“末将不敢!!末将只是……只是奉命行事……“周副将的声音在发抖。
“奉谁的命?顾长明的命,比本王的命还大?“陆临渊冷哼一声,右手虚握。
“既然这只手拿不稳鞭子,那就别要了。““唰——!!“一道黑色的残影掠过,快得像是闪电。
没人看清陆临渊是怎么出手的。只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死寂的长街。
周副将的右手齐而断。
断手掉在泥水里,手指还在抽搐。鲜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大片泥水,在褐色的泥地上洇出一朵触目惊心的红花。
周副将抱着断臂在地上翻滚,惨叫声一声比一声高。
陆临渊掏出一块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并未存在的血迹。
“拖下去,按假传军令罪,斩。“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周围的禁军吓得大气都不敢喘,纷纷丢下兵刃,跪地求饶。
难民们愣住了。
片刻的死寂之后,震天动地的欢呼声爆发出来。
“摄政王千岁!!林姑娘救命之恩,永世难忘!!“林萧萧看着身边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
他的手段残忍,他的霸道不讲理,他的方式粗暴得让人害怕。但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在这个把难民当瘟疫驱赶、把百姓当蝼蚁践踏的京城里——只有他站出来了。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与陆临渊彻底绑在了一起。
都是不被这世道容下的人。
都是要和这世道不死不休的人。
也都彻底站在了顾丞相的对立面。
那是深渊,也是唯一的生路。
“怎么,吓傻了?“陆临渊转过头,看着她。
他眼底的意还没有完全褪去,暗红色的火光在瞳孔深处若隐若现。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时,那火光柔和了几分。
“令牌用得挺顺手。“林萧萧收起令牌,淡淡道。她的声音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口涌到喉咙的血,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狐假虎威罢了,王爷见笑。““本王这只虎,心甘情愿让你借势。“陆临渊凑近她耳边,声音低不可闻,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只要你别想着逃,这江山,你想怎么闹都行。“他的呼吸喷洒在她耳廓上,滚烫的,和这漫天春雨形成鲜明的对比。
林萧萧心里咯噔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这句话——“这江山,你想怎么闹都行。“像是有人在她心口上开了一扇窗,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她正欲说话。
突然——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翻腾。
那感觉来得毫无征兆,像是一条细小的冰蛇,从胃里钻出来,顺着食道一路往上爬,爬过腔,爬过喉咙,最后盘踞在心口。那冰蛇所过之处,血管像是被冻住了,血液停止流动,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越收越紧。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寒意。
不是北冥寒毒。
北冥寒毒发作时,是从骨髓里往外冷,像是整个人被扔进了冰窖,冷得透彻、冷得彻底。但这种冷不一样——它像是从心脏里长出来的,像是有什么活的东西,在她的血液里蠕动。
“呕——!!“她猛地弯下腰,一口黑血喷在泥水里。
那血不是暗红色的,不是褐色的,是纯粹的、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落在泥水里,像是白纸上滴了一滴墨,触目惊心。
更诡异的是——那黑血落在泥水里,竟然还在微微蠕动。
像是里面有活的东西。
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异香从那滩黑血中弥散开来,不是花香,不是药香,而是一种甜腻的、腐熟的、像是水果烂透之后发酵出来的气味。
陆临渊脸色巨变。
他一把扶住林萧萧的肩膀,另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探向她的脉搏。他的手指在发抖——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在握一个人的手腕时发抖。他的指尖触到她的皮肤,冰凉得吓人。
“萧萧!!“他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摄政王,不再是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臣,只是一个——害怕的人。
林萧萧只觉得视线一阵模糊。
眼前的景象在旋转,天和地搅在一起,陆临渊的脸变成了模糊的色块,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楚。
喉咙里泛起一股诡异的甜腥味。
她精通医理,熟读《药王秘典》,从药王谷的藏经阁里背下了上百本医书,识得天下千百种毒。但她从未见过这种颜色的血,从未闻过这种异香,从未感受过这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生长的诡异感。
这不是北冥寒毒。
这是……
她的意识在模糊中捕捉到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念头。
今那批新送来的药材里,多了一包没有标记的药粉。
这是连《药王秘典》中都未曾记载过的——绝命奇毒。
她闭上眼睛之前,最后看到的是陆临渊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了往的冷漠和霸道,只有——恐惧。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能将人吞噬的恐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