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府。
当朝丞相顾长明正端坐在紫檀木椅上,手里捧着一盏上好的大红袍。茶汤红浓透亮,热气氤氲,在他面前织成一层薄薄的白纱,遮住了他那张写满了算计的老脸。书房里焚着沉香,青烟从铜炉中袅袅升起,与茶雾混在一起,让整间屋子都笼罩在一种朦胧的、令人昏昏欲睡的静谧中。
但他的眼睛是清醒的。清醒得像一只在暗处蛰伏的毒蛇,竖瞳里映着烛火,一动不动,等着猎物靠近。
“苏墨白那边还没消息?”
他抿了一口茶,声音平淡,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威压,让跪在地上的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回丞相,悬壶堂那边……死士全灭。”
管家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声音细若蚊蝇。他的膝盖已经跪麻了,但他不敢动。他知道丞相今心情极差——昨晚寒泉那边失手的消息传回来时,丞相摔了最心爱的那只汝窑茶盏。
“全灭?”
顾长明放下茶盏,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放一片羽毛。可那瓷杯撞击桌面的声音——“叮”——却让管家浑身一颤,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敲了一下钟。
“三名五品修为的死士,连一个悬壶堂都拿不下?苏墨白是什么吃的?”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管家的脖子上慢慢地磨。
“据说……摄政王亲自去了。”
管家的头埋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贴到了石板上。他能感觉到丞相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两把锥子,扎得他头皮发麻。
“而且,寒泉那边也失手了。王爷不但没毒发,反而……反而功力大增,当场斩了咱们派去的暗桩。”
顾长明的眼神终于阴沉了下来。
他原本以为,趁着陆临渊毒发,借林萧萧的手将其除掉,是一石二鸟之计——既能除掉摄政王这个心腹大患,又能让药王谷的余孽背上弑君的罪名,一箭双雕,净利落。
可没想到,那个药王谷的余孽,竟然真的成了陆临渊的解药。她不但没让他毒发,反而让他功力大增。
“失策了。”
他枯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响声——笃,笃,笃——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管家的心口上。
“不过,只要他在朝堂上还想要那个‘贤王’的名声,就不敢真的对本王怎么样。”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陆临渊这人他太了解了——表面上伐果断,骨子里却拘泥于那些所谓的君臣大义。他想要民心,想要清名,想要在史书上留下一个好名声。只要他还端着“贤王”的架子,就不敢对当朝丞相动真格。
话音刚落。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又重又急,像是有人在逃命。
“丞相!!不好了!!王府的人送礼来了!!”
一名家丁连滚带爬地冲进屋子,脸色惨白得像个死人,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他手里提着一个用红绸裹着的圆形包裹,双手在发抖,包裹也跟着晃,沉甸甸的,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液体。
那液体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水痕,触目惊心。
顾长明眉头一皱,心里升起一股不安。那股不安像一条冰冷的蛇,从尾椎骨一路往上爬,爬到心口,盘踞在那里,让他浑身发冷。
“送礼?陆临渊送什么礼?”
他强作镇定,示意管家上前打开。
管家颤抖着手,一步一步地挪过去。他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手指在红绸上扒拉了好几下才解开那个结。
红绸散开。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响彻顾府上空,尖锐得像是有人拿刀子在划玻璃。管家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连滚带爬地往后退,退了几步,撞在桌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连喊都喊不出来。
只见那红绸之中,滚出了一颗鲜血淋漓的人头。
那人头在地板上滚了两圈,最后面朝上停住了。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死不瞑目,瞳孔涣散,嘴角却诡异地微微上扬,像是在笑。正是顾长明潜伏在摄政王府多年的心腹内应,也是这次寒泉投药的主谋——那张脸,顾长明太熟悉了。他每个月都要在密室里见这个人两次,听他汇报王府的动向,给他下达新的指令。
人头的嘴里还塞着一封信,信封上赫然印着摄政王的玄铁大印——那方大印是天子亲赐,以玄铁铸成,印文为“摄政王之宝”,整个大渊只有一方,谁都仿不了。
顾长明瞳孔骤缩,那张老脸瞬间变得狰狞无比。他的嘴角在抽搐,眼角的皱纹在抖动,连下巴上的胡须都在颤。
“陆临渊!!你竟敢!!!”
他猛地拍案而起,紫檀木的桌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手印。茶盏被震翻了,茶水泼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在那颗人头的脸上,像是一行浑浊的泪。
这是挑衅。
这是裸的羞辱。
陆临渊竟然在光天化之下,将他精心培养了五年的暗桩了,把人头装在红绸里,大摇大摆地送到他的府上。这是在告诉全京城——我知道你在我身边埋了钉子,我不在乎,我随时可以拔掉。
他颤抖着手拆开那封信,手指在发抖,信纸在哗啦啦地响。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薄薄的,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狂草,笔锋凌厉如刀,透着股冲天的气。
“丞相厚礼,本王收到了。礼尚往来,此物请丞相笑纳。若有下次,送来的便是顾家满门的人头。”
顾长明一把将信纸撕成粉碎,碎纸片在空中飞舞,像一群受惊的白鸽。他的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竖子无礼!!竖子无礼!!!”
他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手撑着桌面,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知道,陆临渊这是在立威。他在告诉整个京城,林萧萧是他的人。谁敢动她,谁就得死。这颗人头不是礼物,是宣战——从今往后,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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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金銮殿。
早朝还没开始,大殿内的气氛就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天光从殿顶的明瓦中漏下来,照在金砖地面上,泛着惨白的光。龙椅上空空荡荡,还没有人坐,但那股无形的威压已经从丹陛上倾泻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群臣分列两侧,文东武西,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眼神时不时往顾长明和陆临渊身上瞟。
顾长明今特意换了一身素服——不是他常穿的那件紫色朝服,而是一件灰白色的素袍,头上还扎了一条白带子,看起来朴素得像一个乡野老翁。他手里握着笏板,脸色灰白,眼眶微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被人欺负到家的模样。
陆临渊站在武将之首,玄色蟒袍,腰束玉带,发冠高束,整个人像一柄出了鞘的剑——锋芒毕露,却又不动声色。他腰间挂着那枚冰蓝色的梅花玉佩,在晨光下幽幽发亮。他的表情淡然,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皇上驾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殿内的死寂。
群臣跪地,山呼万岁。
谢云辉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脚步不疾不徐。他坐上龙椅,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群臣,最后在顾长明和陆临渊身上各停了一瞬。
“众卿平身。”
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群臣刚刚站定,顾长明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洪亮得像是在喊冤,震得殿梁上的灰尘都在往下掉。
“皇上,老臣要弹劾摄政王!!”
他伏在地上,老泪纵横,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摄政王目无法纪,私自处决朝廷命官,还将人头送入老臣府中惊吓家眷!!老臣一心为国,却遭此凌辱,请皇上为老臣做主啊!!”
他的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磕得额角都红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笏板上,看起来凄惨至极。
谢云辉坐在高位上,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他的手指搭在龙椅的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发出细微的声响。他转过头,看向一旁神色淡然的陆临渊。
“四弟,顾爱卿所言,可是实情?”
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那句“四弟”,叫得意味深长——不是在朝堂上该用的称呼,是家宴上才该用的。他在提醒陆临渊:你是我弟弟,但我也是皇帝。
陆临渊冷笑一声,越众而出。
他今穿了一身玄色蟒袍,腰间挂着那枚冰蓝色的梅花玉佩,举手投足间透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他的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底落在金砖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回皇上,臣弟确实了一个人。”
他声音不大,却在大殿内激起了一阵回响,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笑,目光从谢云辉身上移到顾长明身上,又从顾长明身上扫过群臣。
“但那不是什么朝廷命官,而是通敌卖国的叛徒!!”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像一把出鞘的刀,在殿内炸开。他猛地从袖中甩出一叠书信,动作脆利落,纸张在空中散开,哗啦啦地落在顾长明面前,散了一地。
“这是从那叛徒身上搜出来的,上面记录了他如何与外邦勾结,企图在寒泉刺本王,引发京城大乱。而这些信的落款——”
陆临渊故意顿了顿,眼神如利刃般划过顾长明的脸。他的目光锐利得像刀锋,从顾长明的眉心划到鼻梁,从鼻梁划到嘴唇,最后停在颤抖的下颌上。
“竟然都是顾府的私印。顾丞相,你口口声声说一心为国,难道这就是你的报国之道?”
大殿内瞬间死寂一片。
那是一种让人窒息的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群臣面面相觑,有人张大了嘴,有人瞪大了眼,有人手里的笏板差点掉在地上。他们看着散落在地上的那些信,又看看跪在地上的顾长明,再看看站在殿中的陆临渊,大气都不敢喘。
顾长明看着那些书信,脸色瞬间由青转白。那些信确实是真的——上面的顾府私印,是他的心腹管家亲自盖上去的,每一封信都是他亲手写的。但他没想到陆临渊竟然能截获这些,还敢当众抛出来。
“你……你血口喷人!!”
他嘶吼着,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却显得底气不足。他的手指在发抖,指着陆临渊,指尖在空气中画着圈,像是在指一个不存在的罪人。
“这些印章都是伪造的!!是有人栽赃陷害!!”
“伪造?”
陆临渊冷笑一声,大步走向顾长明。他的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咚”,“咚”,“咚”——每一下都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是不是伪造,大理寺一查便知。倒是顾丞相——”
他在顾长明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他的身影将顾长明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像一座山压下来。
“你为了除掉本王,竟然不惜动用禁药‘烈阳散’。你可知那药是从哪儿来的?”
谢云辉的眼神在听到“烈阳散”三个字时,猛地缩了一下。
那是皇室的禁药,炼制方法只有太医院首席和皇帝知道。如果烈阳散出现在顾长明手里,那就意味着——有人从宫里把药方泄露了出去。是谁?是顾长明自己从别处弄到的,还是……有人在背后递刀?
“够了!!”
皇帝突然开口,声音冰冷得像冬天的北风,把殿内最后一丝温度都抽走了。
“顾爱卿年事已高,许是受了下人蒙蔽。此事大理寺彻查,退朝!!”
他一拂袖,站起身来,明黄色的龙袍在晨光中晃了一下。他的动作很快,快到群臣还没来得及跪地,他已经转身走向了屏风。
“退朝——”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荡,像是这场闹剧的尾声。
谢云辉拂袖而去,龙袍的衣角从屏风后面消失的瞬间,大殿里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一下子空了。
顾长明瘫坐在地上,浑身冷汗淋漓,后背的素袍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哆嗦,手指也在哆嗦,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成一摊泥。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声音在回荡——皇帝在保他,但也是在警告他。
而陆临渊则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出了大殿。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晨光中,玄色蟒袍的衣角在风中翻卷了一下,像是一只展翅的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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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悬壶堂外,已经重新挂起了招牌。
“悬壶堂”三个黑底金漆的大字,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招牌是新做的——昨天那块被砸坏的已经被林小满劈了当柴烧,这块是连夜赶制的,漆还没透,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桐油的味道。虽然昨晚经历了一场血洗——大门被炸碎,前厅的药柜倒塌,药材撒了一地,暗室里还有强酸的刺鼻气味——但在铁浮屠的暗中帮衬下,医馆很快就恢复了原样。天还没亮就有人来修门,换药柜,打扫卫生,连墙上的血迹都擦得净净。
大批难民涌入南市,听闻悬壶堂的林大夫医术通神,纷纷前来求医。有人在城外就听说了她的名字,有人是被人搀着来的,有人是被人抬着来的。他们排着长队,从医馆门口一直排到街尾,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蜿蜒的河。
林萧萧站在药柜后,手法熟练地抓药、打包。她的手指在药屉间翻飞,当归、黄芪、党参、白术——每一样都抓得精准,分量不差毫厘。她的动作流畅得像是在跳舞,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她依旧感觉不到疼。手指被药材的棱角划破了,她不知道;手掌被铡刀蹭了一下,她不知道;手腕被药屉的边角磕出了淤青,她也不知道。但她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那是一种经历了生死之后,什么都不怕了的坚定。
“掌柜的,摄政王府送药材来了!!”
林小满兴奋地跑进来,声音大得像是在喊山。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亮得惊人,手指着门外,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林萧萧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抬起头,透过医馆敞开的大门,看见外面停着几辆满载着名贵药材的马车——人参、鹿茸、灵芝、雪莲、麝香、牛黄,每一味都是上好的成色,每一味都价值千金。赶车的人穿着普通的灰色短打,看起来像是从乡下进城的农户。但他们搬东西时的动作——脆利落,步法稳健,放下东西就走,不多说一个字——暴露了他们的身份。
她看向窗外。
长街尽头,陆临渊正骑在那匹乌黑如墨的战马上,隔着密密麻麻的人群,正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排队求医的难民,越过那些在街边叫卖的小贩,越过那些在屋檐下晒太阳的老人——越过所有的人,只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火毒发作时的暗红,不是意凝聚时的血红,是一种温热的、柔软的、像是冬里从窗缝里漏进来的阳光一样的光。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那一刻,喧闹的街道仿佛安静了下来。叫卖声停了,脚步声停了,连风都停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隔着一条长街,隔着密密麻麻的人群,隔着这世上所有的喧嚣和尘埃——静静地看着对方。
林萧萧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不是那个在药王谷废墟里苟活的余孽。不是逃犯,不是孤魂野鬼,不是那个要戴着帷帽遮住脸才能在京城活下去的可怜人。
她是陆临渊的解药。
也是这腐朽王朝,唯一的变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