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这种东西，一旦开始，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周二早上，陆沉刚到公司，就发现气氛比昨天更诡异了。
电梯里有人看见他，立刻停止交谈，装作看手机。走廊上有人和他擦肩而过，眼神躲闪，脚步加快。就连技术部的同事，也有几个开始刻意和他保持距离。
只有小王还和往常一样，见他来了，凑过来小声说：“陆沉，你听说没？人事部那边有人在打听你的事。”
陆沉心里一紧：“打听什么？”
“就问你什么时候入职的，试用期多久，考核成绩怎么样。”小王压低声音，“我估计是有人在收集材料，想搞你。”
陆沉默默点头。
他知道是谁。
上午十点，赵德柱的秘书打电话来：“陆工，赵总请你来一趟他的办公室。”
该来的总会来。
陆沉放下电话，深吸一口气，起身往市场部走。
赵德柱的办公室在十二层，比沈清澜低一层，但装修得也很气派。陆沉敲门进去的时候，赵德柱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见他进来，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小陆来了，坐。”
陆沉在对面坐下，背挺得笔直。
赵德柱放下文件，往椅背上一靠，看着他。
“小陆啊，来公司多久了？”
“两年零三个月。”
“两年多，不算短了。”赵德柱点点头，“这两年感觉怎么样？公司对你怎么样？”
陆沉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谨慎地回答：“挺好的。”
赵德柱笑了笑，那笑容看起来很和蔼，但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挺好的？那我怎么听说，你这两年一直没升过职，也没涨过工资？”
陆沉没说话。
赵德柱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说：“小陆，你在技术部了两年，还是普通工程师。但你看，有些人，刚来没多久，就能直接跟副总裁对接，还能跟着去参加重要演示。你觉得，这公平吗？”
陆沉心里一沉。
他终于知道赵德柱想说什么了。
“赵总，您有什么话，不妨直说。”他尽量保持声音平静。
赵德柱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好，爽快。”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陆沉，“小陆，你在公司这两年，我是一直看在眼里的。技术好，肯吃苦，人老实。这样的人，应该得到更好的机会。”
他转过身，看着陆沉。
“但你得选对路。”
陆沉看着他。
赵德柱继续说：“沈总那边，你也看到了，她现在是什么处境。她父亲的事还没过去，董事会那帮人天天盯着她，她两个哥哥也在等着她出错。跟着她，能有什么前途？”
陆沉心里涌起一股怒火，但他压住了。
“赵总，您的意思是？”
赵德柱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陆沉面前。
“这是市场部技术顾问的岗位，级别比你现在高一级，工资翻倍。你要是愿意，随时可以过来。”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是一份内部调岗申请表。
赵德柱看着他，笑容更深了。
“小陆，我知道你和沈总走得近。但你得想清楚，她是副总裁，你是什么？她出了事，能扛得住，你呢？你能扛什么？”
陆沉抬起头，看着他。
“赵总，您这是在威胁我？”
赵德柱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威胁？小陆，你这话说的。我是在帮你。”他收起笑容，眼神变得锐利，“你好好想想吧。想清楚了，随时来找我。”
陆沉站起来，没有拿那张表。
“谢谢赵总的好意。我先回去想想。”
赵德柱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行，去吧。想好了告诉我。”
陆沉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赵德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陆，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站队这种事，站错了，可没有回头路。”
陆沉脚步顿了顿，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技术部，陆沉坐在工位上，脑子里反复回放赵德柱那些话。
“她出了事，能扛得住，你呢？”
“站错了，可没有回头路。”
他知道赵德柱说的是事实。沈清澜是副总裁，背后有股份，有关系网，有董事会博弈的筹码。他呢？一个小工程师，连试用期都还没过正式的那种。沈清澜出了事，可能只是被削权，被架空。他出了事，就是被开除，甚至在这个行业都混不下去。
但他更清楚另一件事——赵德柱让他过去，不是真的欣赏他，而是想从他嘴里套出沈清澜的事。
他想起沈清澜说过的话：“只要稍微放松一点，就会有人从背后给你一刀。”
赵德柱就是那个想捅刀的人。
手机响了，是沈清澜的消息：
“中午有空吗？一起吃饭？”
陆沉看着屏幕，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回：“好。”
十二点，陆沉上三十一楼。
沈清澜已经在等他了，见他进来，示意他坐。
“想吃什么？我让人订餐。”
陆沉摇摇头：“随便，什么都行。”
沈清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拿起手机点了几下。
“赵德柱找你了？”她忽然问。
陆沉一愣：“你怎么知道？”
沈清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里带着一点苦涩。
“公司里的事，哪有我不知道的。”她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他跟你说什么了？”
陆沉犹豫了一下，把赵德柱的话复述了一遍。包括那张调岗申请表，包括那句“站错了没有回头路”。
沈清澜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他倒是动作快。”
陆沉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清澜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陆沉，”她说，“你想过去吗？”
陆沉心里一紧：“不想。”
沈清澜转过身，看着他。
“为什么？”
陆沉想了想，说：“因为我不信他。”
沈清澜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就这些？”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也因为你。”
沈清澜愣了一下。
陆沉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你跟我说过，我是你唯一信任的人。”他看着她的眼睛，“那我怎么能在别人要对付你的时候，跑到他那边去？”
沈清澜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动。
“陆沉，”她轻声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让我……”
又是那句话。
和上次一样，没说完。
陆沉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但她只是摇了摇头，笑了笑。
“算了，吃饭吧。”她转身走回办公桌，“应该快送到了。”
陆沉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走过去，把那个没说完的句子问清楚。
但他没有。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记着——那句话，她说了两次。
午饭是附近的料店送的，三文鱼丼和味噌汤。两人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
吃到一半，沈清澜忽然说：“赵德柱那边，你别正面冲突。他怎么说，你听着就行。”
陆沉抬头看她。
“他现在还不敢动我，”沈清澜说，“但他能动你。调岗、穿小鞋、试用期不过，这些事他做得出来。”
陆沉点头：“我知道。”
沈清澜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点担忧。
“你……真的不怕？”
陆沉想了想，说：“怕。但更怕以后后悔。”
沈清澜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陆沉看着她，认真地说：“后悔没站在该站的人那边。”
沈清澜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陆沉看见，她的耳朵尖有点红。
下午，陆沉回技术部继续活。
X7的算法优化进入最后阶段，他需要赶在周五之前完成所有测试。忙起来的时候，就能暂时忘掉那些烦心事。
四点左右，他收到一条微信。
是温知夏发的。
“陆沉，下班后有空吗？想跟你聊聊。”
陆沉看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他回：“好。几点？哪儿？”
“六点，公司楼下的咖啡馆。”
“好。”
放下手机，陆沉心里有点乱。
那天表白之后，他们就没再单独说过话。偶尔在走廊里遇到，她也是匆匆避开。他知道她需要时间，所以也没去打扰。
现在她主动找他，会是什么事？
六点，陆沉准时出现在咖啡馆。
温知夏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老位置。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看起来比平时安静很多。
陆沉走过去坐下，要了一杯美式。
两人沉默了几秒，温知夏先开口。
“这几天，你还好吗？”
陆沉点头：“还行。你呢？”
温知夏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也还行。”
又是沉默。
陆沉不知道该说什么。平时他们聊天总是很自然，她说什么他都愿意听。但现在，两个人之间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看不透，也戳不破。
温知夏低着头，搅着杯子里的拿铁。咖啡已经凉了，她还在搅。
“陆沉，”她忽然开口，“那天的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陆沉看着她。
温知夏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我喜欢你这件事，是真的。”她的声音有点颤，“但我那天说的那些话，可能让你为难了。对不起。”
陆沉心里一疼。
“知夏，你别这么说……”
“你听我说完。”温知夏打断他，“我想过了。你喜欢谁，是你的自由。我不能因为自己对你好，就要求你也对我好。”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扯出一个笑。
“而且，我也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你放心，以后……以后我不会再给你送饭了，也不会总找你了。咱们就当……就当普通同事。”
陆沉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他知道这样对她是好的。她应该找一个能全心全意对她的人，而不是他这种心里装着别人的人。
但他还是难受。
“知夏，”他开口，“你是个好女孩。真的。”
温知夏笑了笑，这次的笑容比刚才真实一点。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也会遇到对的人。”
她站起来，拿起包。
“陆沉，祝你……祝你幸福。”
她转身往外走。
陆沉站起来，想叫住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能给他的，他给不了她。
他只能看着她离开。
温知夏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不舍，有释然，还有一些他读不懂的东西。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玻璃门外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
很久很久。
晚上回到筒子楼，陆沉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温知夏的话，沈清澜没说完的句子，赵德柱的威胁，公司的流言，全都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手机响了，是老猫。
“兄弟，出来喝酒！”
陆沉难得没有拒绝：“好。”
烧烤摊上，老猫看他闷闷不乐，问：“怎么了？被公司的事烦的？”
陆沉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老猫也不追问，就是陪他喝。
喝到一半，老猫忽然说：“兄弟，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陆沉抬头看他：“什么事？”
老猫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听说，你们公司那个赵德柱，跟远航通讯那边的人走得很近。有人看见他们私下吃饭。”
陆沉心里一沉。
远航通讯，是星辉最大的竞争对手。
“你确定？”
“不确定，但说这话的人挺靠谱的。”老猫看着他，“你小心点，你们公司要是出内鬼，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沈清澜。”
陆沉默默点头。
他想起沈清澜说过的话——她父亲就是被人举报“把核心技术卖给竞争对手”才进去的。
如果赵德柱真的和远航有勾结……
他不敢往下想。
喝完酒回到筒子楼，已经快十一点了。
陆沉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给沈清澜发了一条消息：
“睡了吗？”
那边很快回：“还没。”
陆沉犹豫了一下，又发了一条：“有点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陆沉想了想，把老猫的话发了过去。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
“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陆沉看着那行字，心里稍微安了一点。
他又发了一条：“你小心点。”
那边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隔了几秒，又发来一条：
“你也小心。”
陆沉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暖暖的。
他回：“晚安。”
“晚安。”
这一夜，他睡得不太踏实。
梦里乱七八糟的，有温知夏离开的背影，有沈清澜没说完的话，有赵德柱阴森的笑。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周三早上，陆沉刚到公司，就发现气氛又变了。
这一次，不是诡异，是压抑。
走廊里有人在小声议论，看见他就停下。电梯里有人用奇怪的眼神看他。连技术部的同事，也有几个躲着他走。
小王凑过来，脸色不太好看：“陆沉，你听说了没？”
“什么？”
小王压低声音：“有人在传，说你昨天下午去赵德柱办公室了。还说……还说你是赵德柱安在技术部的眼线。”
陆沉脑子里嗡的一声。
“谁说的？”
“不知道，反正传得挺厉害的。”小王看着他，“你……你真的去找赵德柱了？”
陆沉点头：“是他找我。”
小王脸色更白了：“那你麻烦了。现在有人说你是双面间谍，一边跟着沈总，一边给赵德柱递消息。”
陆沉心里一片冰凉。
他终于明白赵德柱昨天为什么要见他了。
不是真的想拉拢他，是为了制造这个把柄。
不管他答不答应，只要他去了赵德柱办公室，这话就能传出去。
陆沉坐在工位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但他担心沈清澜——她会信吗？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沈清澜：“来我办公室一趟。”
陆沉深吸一口气，起身往三十一楼走。
推开沈清澜办公室的门，他发现她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把门关上。”她的声音很平静。
陆沉关上门，走过去。
沈清澜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公司里的传言，你听说了？”
陆沉点头。
沈清澜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问：“你昨天去赵德柱办公室了？”
陆沉又点头。
沈清澜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他找你什么？”
陆沉把赵德柱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包括那张调岗申请表，包括那句“站错了没有回头路”。
沈清澜听完，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张纸递给他。
陆沉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份内部调岗申请表的复印件——和他昨天在赵德柱办公室看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他怎么会有这个？”陆沉问。
沈清澜嘴角弯起一个冷笑。
“他让人事部的人复印的。”她说，“一式两份，一份给你，一份留底。这样不管你去不去，他都可以说你去过他那儿，拿了表，有想法。”
陆沉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这个人，太阴了。
沈清澜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陆沉，”她问，“你信我吗？”
陆沉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信。”
沈清澜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行了。”她坐回椅子上，“别人怎么说，不重要。”
陆沉心里一暖。
“你……信我？”他问。
沈清澜抬眼看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要是连你都不信，还能信谁？”
陆沉看着她的笑，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
他想说点什么，但发现任何话都显得多余。
最后他只是说：“谢谢。”
沈清澜摇了摇头。
“不用谢。”她说，“回去活吧。X7的测试别耽误。”
陆沉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陆沉。”
他回头。
沈清澜坐在办公桌后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小心点。”她说。
陆沉点头：“你也是。”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技术部，陆沉继续活。
周围的人还在议论，看他的眼神还是怪怪的，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她知道真相，她信他。
这就够了。
下午四点，他收到一条微信。
是温知夏：“听说公司的事，你还好吗？”
陆沉看着那行字，心里有点复杂。
他回：“还好，没事。”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那就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陆沉看着那个对话框，想起她昨天说的话——“以后咱们就当普通同事”。
她做到了。
他也该做到。
晚上回到筒子楼，陆沉躺在床上，想着今天的事。
赵德柱这一手，够狠。
但沈清澜的反应，更让他意外。
她居然早就有那张表的复印件。她居然什么都不问，就相信他。
这份信任，太重了。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要是连你都不信，还能信谁？”
在这个公司里，她只有他。
他也只有她。
手机亮了，是沈清澜的消息：
“今天的事，别想太多。早点睡。”
陆沉看着那行字，心里暖暖的。
他回：“你也是。”
“晚安。”
“晚安。”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她的脸——她说“我信你”时的眼神，她嘴角弯起来的样子。
他知道，从今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他都站她那边。
谁也不能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