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康八年的辽东,风里总掺着铁锈和牲口粪的味道。
贾硅被摇醒时,脸颊贴着的地面传来密集的震动——是马蹄,很多马蹄,正从冻土那头碾过来。
几张黝黑的面孔几乎贴到他鼻尖上,汗味和焦灼混在一起。
有人扯着嗓子喊:“后金人!马队围上来了!”
他撑起身,骨头缝里嘎吱作响。
这身体确实壮实,像一头刚睡醒的熊。
记忆的碎片还在脑壳里撞:荣国府、湖边的哭喊、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北上的驿车……最后定格在边塞烽烟里。
他是贾硅,也是旁人嘴里那个“贾莽子”。
堡墙外传来唿哨,尖锐得像要划破天。
千户吴生连滚带爬扑到他跟前,官袍下摆沾满泥浆。”祖宗!你可算睁眼了!”
吴生手指哆嗦着指向垛口,“ 压不住!得你出去冲一阵!”
贾硅没应声,只活动了几下脖颈。
视线扫过周围那些缩在墙的兵卒,一张张脸被恐惧腌得发灰。
他想起另一些面孔:荣禧堂里捻着佛珠的老太太、屏风后那双冷冰冰的眼、还有他那位父亲——当老太太说要“处置”
时,那位将军大人只皱了皱眉,仿佛在嫌麻烦。
“饭管饱?”
他忽然问。
吴生一愣,随即鸡啄米似的点头:“管!宰十头羊都管!”
贾硅咧了咧嘴。
这交易不坏。
他接过旁人递来的厚甲,铁片冰凉,压上肩膀时沉甸甸的。
刀是重刀,刃口磨得泛青。
有人牵来马,畜生喷着白汽,蹄子不安地刨地。
堡门推开一道缝,光泻进来,卷着沙尘。
他眯起眼,看见远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骑影,像一群贴着地皮飞的乌鸦。
风刮过耳廓,送来隐约的腥气——是血,或者只是草原深处腐烂的草。
“闭门。”
他丢下两个字,靴跟一磕马腹。
马嘶鸣着冲出去,身后传来门闩落死的闷响。
世界忽然变得很简单:前方是敌人,手里是刀,肚里是空的。
至于那些京城深宅里的算计、湖水中幼童苍白的脸、板子落下时骨髓里的颤栗……都暂且扔给身后那座灰扑扑的土堡吧。
刀刃在低垂的天光下划出一道弧。
第一个冲来的骑兵甚至没来得及举矛,就连人带马被斜劈开。
温热的液体溅到脸上,咸的。
贾硅舔了舔嘴角,胃里那股空了许久的火烧得更旺了。
他确实饿了。
吴生注意到那双眼睛里的光,与往不同。
贾莽子的神态似乎有了某种他说不清的变化。
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堡外的烟尘正近。
视野尽头,黑压压的骑影铺开,粗略看去不下五百之数。
而身边这位上官的意思,竟是让他独自迎敌。
一个人,冲进那片铁蹄的浪里?怕是要被踏得尸骨无存。
贾硅的犹豫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一个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直接在他颅腔内震响。
【绑定完成:终极无畏体系。】
【初始资源包已激活。】
【获取:不朽躯壳初级状态。】
贾硅的瞳孔骤然收缩,随即燃起近乎实质的火焰。
他迅速理解了涌入意识的信息流,一种灼热的兴奋从腔炸开。
站在他对面的吴生,被这双骤然变得滚烫、仿佛要吞噬什么的眼睛盯得后背发凉,某个部位不自觉地收缩了一下——这家伙,该不是对自己存了什么古怪念头?
“无畏,即是一切奖赏的钥匙。”
这体系简直是为他而生。
只要够疯,够不顾一切,未来从这体系中得到登天之梯,或是成为凌驾众生的存在,也未必不可能。
念头及此,他猛地扭头,望向堡外那些游弋的骑兵身影,眼底泛起猩红的色彩。
那是移动的资粮,是台阶。
不再废话,他在几名士卒手忙脚乱的协助下套上沉重的甲胄,翻身跃上战马,抓起那杆特制的八十斤铁枪。
堡门刚开一道缝隙,他便如箭般射了出去。
原本奉命为他掠阵的两百兵卒见状,慌忙寻找兵器、披挂衣甲,乱成一团。
“大人,贾莽子的眼神……邪性得很。”
堡墙内,姓李的副官凑到吴生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吴生望着那绝尘而去的背影,点了点头。”是不比往常,那股混沌的憨气没了。”
他想起刚才对视的瞬间,心里浮起一个荒诞的念头:这莽夫,莫非突然开了窍?
堡外,后金的骑兵们正评估着这座军堡。
墙体坚固,守备显然不弱,强攻并非他们所长,也非此行目的。
领头的将领摆了摆手,示意队伍转向,另寻容易下手的目标。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传来沉重的门轴转动声。
一人一骑,孤零零地冲了出来,直扑军阵。
“来送死的。”
后金将领嗤笑一声,偏头对身侧一名全身覆盖厚重白甲的骑士道,“去,把那只虫子捏碎。”
白甲兵,巴牙喇。
他们是尸山血海里筛选出的怪物。
选拔从少年时开始,步甲、马甲、红甲,层层淘汰,手上需染足百人之血,方有资格披上这身象征死亡的白甲。
内衬锁环,外罩铁片,中间夹着浸透的棉衬,三重重甲披挂,行走的堡垒。
这五百人队里能有一名巴牙喇,全因带队将领身份特殊——他是后金一位显赫人物妻族的子弟。
“……是。”
白甲兵闷声应道,心中颇不耐烦。
一个孤骑,何须动用他?但军令与那层关系压着,他只能催动战马,缓缓迎上。
“大人!对面有白甲兵!”
镇安堡墙头,眼尖的哨兵声音发颤,指着那抹醒目的白色。
吴生与李百户急忙探头,看清之后,倒吸一口冷气。
原本准备出堡压阵的兵卒们,脚步像被钉住,然后悄然后缩。
这些年辽东的战事,早已将“白甲兵”
三个字烙成了恐惧的代名词,那意味着绝对的碾压与 。
“要不要……喊贾莽子回来?”
李百户喉结滚动。
“你去喊?”
吴生瞥他一眼。
李百户立刻闭紧了嘴,拼命摇头。
“命数如此。”
吴生叹息,仿佛已看到贾硅被那白色身影一刀两断的血腥画面。
此刻,策马狂奔的贾硅,意识深处正浮现一条清晰的刻度。
他能感觉到,随着所有杂念抛却,只剩下向前、撕裂对方的纯粹念头,那刻度便稳步攀升。
同时,体内那股新获得的力量——所谓“不朽躯壳”
的防护效能,也随之水涨船高。
生存的保障得以确认,疯狂的战意便再无束缚。
“哈!”
他猛夹马腹,速度再增,化作一道笔直的黑线,刺向那缓缓迎来的白色铁塔。
白甲兵有些错愕。
对面冲来的乾人骑兵,眼中竟没有他熟悉的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欢愉的暴戾。
这倒是头一回见。
两骑飞速接近。
贾硅双手握紧铁枪,将所有攀升的、沸腾的、名为“无畏”
的力量贯注双臂。
视野里,那白色的身影越来越大,他甚至能看清对方铁盔下冰冷的目光。
没有技巧,没有试探。
只有将一切凝聚于一点的、倾尽全力的——
劈斩!
沉重的铁枪撕裂空气,发出呜咽般的怪响,以最简单粗暴的轨迹,朝着白甲兵当头砸落。
白甲兵举刀格挡,动作精准而沉稳。
这是千百次戮练就的反应。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声炸开,伴随着某种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白甲兵格挡的精钢长刀,竟应声断成两截!铁枪的势头只是稍减,继续落下,狠狠砸在那顶昂贵的精铁头盔上。
头盔凹陷。
白色的身影在马上晃了晃,然后像一袋沉重的沙土,径直栽 下,溅起一片尘土。
战场忽然安静了一瞬。
堡墙上,吴生张大了嘴。
后金骑兵阵中,那位将领脸上的嗤笑僵住了。
贾硅勒住战马,横枪而立,看着地上那具不再动弹的白色铁罐头,又看了看手中嗡鸣的铁枪,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进度条,猛地向前蹿了一大截。
冷铁交击的鸣响炸开时,白甲骑兵的瞳孔骤然收缩。
枪尖传来的触感不对——那不是血肉之躯该有的阻滞,更像是捅进了夯实的铁块。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迟滞间,一道弧光已劈裂空气。
他甚至没听见自己的骨骼断裂声。
视野倾斜、颠倒,最后定格在灰蒙蒙的天穹。
战马的悲嘶与躯体撕裂的闷响混成一团,温热的液体泼洒在冻土上,腾起淡淡的白雾。
远处军堡墙头,吴生手里的单筒镜差点滑落。
他看见那具披着白甲的躯体连同坐骑,像被裁刀划开的纸片般向两侧分开。
紧接着,那个叫贾硅的士兵调转马头,面朝黑压压的骑兵阵列,竟独自催动了坐骑。
“他疯了……”
吴生喃喃道,喉结上下滚动。
但下一刻,他猛地扯开嗓子:“开堡门!所有人跟我压上去!”
堡门轰然洞开。
水般的士卒涌出时,贾硅已撞入敌阵。
他手里那杆本该用作刺击的长枪,此刻竟抡出了重斧的轨迹。
枪杆扫过之处,人马俱碎。
甲胄凹陷,骨骼爆裂,每一次挥击都带起血雾与残肢。
有骑兵试图从侧翼包抄,却见枪影回旋,连人带马被砸进冻硬的地表,只留下滩迅速冻结的暗红。
吴生冲出战阵才发觉不对——那些后金骑兵面对贾硅时节节败退,转向自己这支队伍时却骤然凶悍起来。
弯刀劈开皮甲如同撕裂草纸,箭矢穿透盾牌的缝隙钉进眼眶。
不过几次呼吸的间隙,他带出来的队伍已倒下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