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科很快得了信儿。
“荣国府这唱的是哪一出?”
他砸了茶碗,“一边让我弄死贾硅,一边又给他塞这么硬的兵!”
他自然把那支陌刀队算在了荣国府头上。
整个辽东,能全员披甲的,除了他自家那两百亲卫,再没第三支。
这还怎么动手?
正恼着火,一个亲兵跌撞进来:“总兵,出大事了!后金发兵一万,朝镇安堡压过去了!”
辽东老话:后金不满万,满万无人敌。
熊科眼睛却倏地亮了。
机会来了。
“去,叫游击将军贾硅来见我。”
他打算让贾硅去救镇安堡——那地方是贾硅起家的窝,派他去,名正言顺。
若死在阵前,谁也挑不出理;若敢抗命,正好借军法砍头。
贾硅接到传令时皱了眉。
熊科突然找他,准没好事。
总兵府里,熊科堆着笑:“贾将军,这回得靠你了。
后金上万兵马扑向镇安堡,你熟那儿地形,你去救援最合适。”
他袖里的手攥紧了。
去吧,五千人对一万,骨头都剩不下;不去,老子现在就斩了你。
“遵命。”
贾硅答得脆。
别人眼里后金是虎狼,他眼里却是白送的军功。
熊科愣住——这人居然在笑?
军令传进大营,吴生当场瘫坐在地。
他花光家底才从镇安堡调走,就怕后金报复,这下全白费了。
营里怨声四起,谁都知道在野地碰后金大军,和送死没两样。
可军令如山,再不愿也得跟着贾硅和那五百陌刀手,开出锦县。
城头上,熊科望着远去的人马,低声自语:“别怨我……要怨就怨你生在荣国府。”
镇安堡内,李百户面如死灰。
探子报后金军离堡只剩十里,马蹄声都快听见了。
“功劳你们捞,黑锅我来背……”
他啐了一口。
贾硅了五百后金骑兵,升官走了;吴生也打点调离。
只剩他在这儿等死。
“百户,要不……降了吧?”
有个兵凑过来,眼珠子滴溜转,“听说投过去的,子不差。”
“不差个屁!”
李百户瞪他,“你这种卒子,过去就是当牛马使。”
他自己这百户衔,人家都未必瞧得上。
“来了!后金军来了!”
瞭望哨嘶喊。
李百户扒着墙头望去——黑压压的兵漫过地平线,像一场铁锈色的洪水。
他腿肚子开始打颤。
上次见这场面,好像还是上辈子的事。
李百户在混乱中踉跄后退,视线扫过城墙上不断坠落的守军躯体。
他喉咙发紧,几乎是本能地喊出一个名字——那个名字曾多次将众人从绝境里拖出来。
“贾莽子在哪儿?快叫他!”
身旁的年轻士卒缩着脖子,声音被刀剑碰撞声压得极低:“大人,贾……贾大人已经调走了。”
这句话让李百户的心沉了下去。
他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沫,忽然格外怀念起那个从不按常理行事的莽撞身影。
三十里外,一支队伍停在了土坡背面。
风卷着沙尘掠过枯草,几名 围在马匹旁,脸色都不好看。
最前面的千户攥紧缰绳,喉咙动了动:“将军,镇安堡……怕是已经没了。
现在过去,只能看见废墟和死人。”
另一人接话,声音发:“咱们这些活人,何必去陪葬?”
队伍里弥漫着一种凝滞的沉重,仿佛有看不见的东西压在每个人肩头。
有人抽了抽鼻子,似乎真能从风里嗅到铁锈和血腥混杂的气味——那气味来自他们即将踏足的战场。
所有目光都投向马背上那个提着长柄刀的身影。
贾硅转过脸,视线从一张张紧绷的脸上扫过。
他忽然咧开嘴,露出白牙:“一万人?就把你们吓成这副德行?”
众人沉默着,表情复杂。
有人暗自腹诽:这口气,果然还是那个贾莽子。
“腿长在你们自己身上。”
贾硅将手中那柄新铸的偃月刀往地上一顿,刀柄陷入泥土半寸,“谁想往回走,先问过它。”
金属磕碰地面的闷响让几个 脊背一凉。
他们不约而同想起数月前校场上,这人单枪匹马放倒一整队人的场景。
没人再开口。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朝着镇安堡方向加速行进。
城墙处,厮已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守军不断从垛口跌落,攻城者像蚁群般向上涌。
刀锋切开皮肉的声音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中间夹杂着短促的惨叫和沉重的倒地声。
远处高坡上,一身赤红盔甲的将领勒住马缰,冷眼望着城墙上的争夺。
他是代善,正红旗的主人。
“白甲兵死在这种地方?”
他声音里透着怀疑。
眼前的堡垒显然已摇摇欲坠,抵抗微弱得可笑。
一名包衣跪在马前,额头抵着地面:“主子,奴才亲眼见过乾朝的太监在此宣旨……”
话未说完,刀光一闪。
代善甩了甩刃上的血珠,正要调转马头,余光却瞥见地平线上扬起的烟尘。
一支队伍正朝战场近。
他眯起眼睛,嘴角慢慢扬起:“居然还有敢来的。”
太久没活动筋骨了。
去年征讨蒙古之后,他便再没闻过这么新鲜的血腥气。
此刻看见那些乾朝士卒的衣甲,他感到指关节微微发痒。
“儿郎们。”
代善举起刀,声音不高,却传遍四周,“让这些南人记住今天的颜色。”
战马嘶鸣,后金士卒发出野兽般的吼叫。
他们盯着远处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眼中泛起嗜血的光。
贾硅这边,已经有人开始发抖。
啜泣声、含糊的告别语、牙齿打颤的磕碰声混成一片。
贾硅听着这些动静,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带这样的兵,脸都快丢尽了。
他侧头看向身旁一名面色苍白的 :“吴生,这群软蛋交给你管。”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死在这儿。”
这一个月里,所有琐碎军务都被他扔给此人处理,用顺手了。
说完,他不再看身后那些瘫软的身影,单手提起那柄沉重的长刀,迈步向前。
“跟上!”
五百名手持陌刀的重甲士卒沉默地踏出队列,脚步整齐地踩在地面上,震起细小的尘土。
就在他迈出第三步时,一道只有他能听见的冰冷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贾硅嘴角一扯,趁身后五千士卒尚未从恐惧中回神,悄然完成了召唤。
原本五百人的陌刀队,顷刻间多出整整一千张陌生而肃的面孔。
一名后金骑兵率先冲出本阵,马蹄刨起黑泥,直扑而来。
后方的大乾士卒们屏住呼吸,有人闭上了眼睛。
“完了……将军肯定要死。”
“现在逃还来得及吗?”
无数道目光投向吴生。
吴生没说话,只是将手中的枪杆握得更紧,指节泛白。
他死死盯着那个提刀迎向骑兵的身影,心里掠过一丝悔意——刚才该坚持让他上马的。
贾硅看着越来越近的骑兵,甚至能看清对方头盔下狰狞的表情。
他侧身,挥刀。
动作简洁得像劈柴。
刀锋划过一道弧线,人马俱裂。
刀锋与铁甲相撞的瞬间,时间仿佛被压扁了。
大唐的陌刀阵列沉默地推进,像一道移动的铁壁。
后金的马队迎面撞上去,没有预想中的金属嘶鸣,只有一连串沉闷的破裂声——那是刀刃切开皮革、骨骼与内脏时,被血肉包裹住的钝响。
战马在倒下前甚至来不及嘶叫。
“那是什么……”
代善勒住缰绳,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见自己的骑兵像水拍上礁石,不是被击退,而是直接消失在那片森冷的刀光里。
他抬手揉了揉眉骨,指尖下的眼皮在跳。
“乾人……”
他喉咙里滚出几个字,像嚼着碎石子,“竟敢这样我的人。”
他调转马头,身后上百名白甲亲兵同时拔刀。
雪亮的刀身在午后光下泛起一片刺眼的寒。
远处,贾硅松开了手中夺来的马缰。
他看见了那簇移动的白甲——像雪堆里戳出的一截刀刃。
就是他了。
贾硅舌尖抵了抵上颚,尝到风里飘来的铁锈味和某种牲畜的腥气。
他忽然笑起来,膝盖一夹马腹,整个人便朝着那片白色撞了过去。
“一个人?”
代善看见那道孤零零冲来的影子时,怔了怔。
他见过不要命的,见过疯的,却没见过这样径直往刀山上撞的。
“截住。”
他抬了抬下巴。
话音落下时,白甲兵已经围了上去。
接下来发生的事,许多年后仍会在某些幸存者的噩梦里重演。
刀砍在那乾人将领身上,发出的是敲击铜钟般的闷响。
反震的力道让握刀的手腕发麻,虎口裂开细小的血口。
而对方的刀——那柄沉重的偃月刀——每一次挥动都带起模糊的血雾。
不是劈砍,是碾过。
像犁铧翻过初春的冻土,所经之处,人体像秸秆般折断、抛起、散落。
数息之后,还能站着的白甲兵只剩一半。
还活着的那些人握着刀,却没有再上前。
他们的眼睛盯着贾硅,瞳孔里映出的不是人,是某种从古战场传说里走出来的东西。
代善的后颈忽然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看见对方抬起眼,目光穿过纷乱的人影,钉在自己脸上。
“拦住他!”
代善的声音劈了岔。
他想调转马头。
但不行。
身后是上万双眼睛,是皇太极后清算的把柄,是旗主的尊严——这些看不见的丝线把他捆在原地,像钉在木板上的虫。
亲兵们冲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