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1983年11月15,天还没亮,林柏生就跟着赵德明坐上了开往北京的火车。
绿皮火车,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里混杂着烟味、泡面味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汗酸味。赵德明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把行李塞到座位底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花生米,慢悠悠地剥着。
林柏生坐在他旁边,把随身听从包里拿出来,戴上耳机。
磁带是他自己录的——A面是苏芮的《搭错车》原声带,B面是他自己的那首《归乡的路》,用一把破木吉他弹的demo,录了两遍才勉强能听。
他按下播放键。
“是否,这次我将真的离开你……”
苏芮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来,火车哐当哐当的节奏像是给这首歌配上了鼓点。窗外是辽河平原的旷野,十一月的庄稼地已经收割净了,光秃秃的,一直延伸到天边。
赵德明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窗外的出。
地平线上,一轮红正缓缓升起来,把整片原野染成了金红色。
林柏生摘下一边耳机,听到赵德明说:“好看吧?”
“好看。”
“你有多久没出来走走了?”
林柏生想了想。
上一世,他三十岁之前几乎没有离开过沈阳。后来去了台湾,去了北京,去了上海,去了很多地方。但1983年的林柏生,确实哪里都没去过。
“第一次。”他说。
赵德明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火车开了十几个小时,到北京站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两个人从车站出来,打了一辆三轮车,去了前门附近的一家招待所。
招待所不大,房间很小,两张单人床,中间一个床头柜,上面放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盘,茶盘里两个白瓷杯、一个暖壶。暖气片热得烫手,房间里燥得嗓子发紧。
林柏生把行李放下,洗了把脸,然后坐在床上,拿出随身听,按下录音键。
他对着随身听自带的麦克风说了一句话:
“1983年11月15,北京。第一天。”
这是他给自己留的记录。
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以后。
以后的某一天,当他站在飞碟唱片的办公室里,他会记得这一天——记得他第一次来北京,记得他坐着绿皮火车穿过辽河平原,记得他在招待所的暖气片旁边,对着随身听录下了这段话。
他按下停止键,把随身听放回包里。
明天,他要做三件事。
第一,跟赵德明去中国唱片总公司进货。
第二,去《歌曲》杂志社,问问那盘磁带的下落。
第三,去一趟王府井,看看有没有台湾音乐的痕迹。
赵德明洗漱回来,看他还在坐着,说:“早点睡,明天一早还要去总公司。”
“好。”
灯关了。
房间陷入黑暗。窗外的北京,没有沈阳那么安静。偶尔有汽车的声音远远传来,还有火车站的汽笛声,断断续续的,像某种古老的呼吸。
林柏生睁着眼睛躺在黑暗中,想着明天的事。
他不知道《歌曲》杂志社会不会有人见他。
他甚至不知道那盘磁带有没有寄到。
但没关系。
就算没人见他,他也要去。
就算是站在门口看一眼,也比什么都不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