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1984年的第一封信
1984年1月，林柏生收到了两封信。
第一封是王建国写来的。
信很短，只有三行字：
文章已送审。领导看过了，觉得“有新意，可发”。具体安排在哪一期，待定。我会再通知你。
王建国
林柏生把这封信看了五遍。
“有新意，可发。”
五个字。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沈阳的冬天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零下二十几度，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花，树上的枝条冻得像铁丝一样硬。
但他的心里是热的。
第二封信，来自台北。
信封上印着飞碟唱片的标志——一个圆形的蓝色Logo，中间是一张黑胶唱片的图案，上方写着“UFO”，下方写着“飞碟唱片”。
他拆信的时候手比平时更稳。
因为他知道，不管信里写的是什么，他都已经准备好接受了。
信是吴楚楚的亲笔。
林柏生先生：
收到您的来信及乐谱，迟复为歉。
您在信中所附的《归乡的路》，我已经仔细看过。旋律很好，歌词也颇有意味。尤其副歌部分的那句“他们说梦需要一个壳，我说壳里住着活火”，让我印象深刻。
冒昧问一句——这句话的灵感，是否来自我曾在某个场合说过的一句话？
另外，我想请您允许我将这首歌的乐谱，交给公司的音乐总监陈志远先生过目。陈先生是目前台湾最优秀的编曲人之一，我想听听他的意见。
如果您同意，请在回信中告知。同时，如果您有更多的作品，也请不吝赐教。
飞碟唱片自去年八月成立以来，已经推出了苏芮的《搭错车》原声带，市场反响超出预期。公司目前正在筹备新的，我希望在不久的将来，能有更多的机会。
最后，请代我向李建复先生致谢，感谢他将您的信转交给我。
吴楚楚 敬上
1984年1月3
林柏生把信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繁体字。
吴楚楚认出了那句歌词的来源。
他说“让我印象深刻”。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不仅注意到了那句歌词，而且他记得自己说过那句话。一个创业者对自己说过的话记得这么清楚——这说明他是一个认真的人，一个不会随便说话的人。
同时，也说明他注意到了林柏生不是一个普通的“乐迷”。
一个普通的乐迷，不会知道吴楚楚说过“梦需要一个壳”。
林柏生拿起笔，开始写回信。
他没有立刻答应把乐谱给陈志远看，而是先问了几个问题。
他问吴楚楚，飞碟在《搭错车》之后的下一个是什么。他问飞碟有没有计划做男歌手，因为目前飞碟的阵容以女歌手为主。他问飞碟对大陆市场的看法——尽管现在两岸还没有开放，但他想知道吴楚楚有没有这方面的考虑。
这些问题，每一个都不是随便问的。
第一个问题，他想知道飞碟的节奏。第二个问题，他想暗示王杰——虽然现在还不是提王杰的时候。第三个问题，他想让吴楚楚知道，在海岸的另一边，有人在做着和飞碟同样的事情。
写完信，他又拿出了乐谱本。
他答应过吴楚楚，如果有更多的作品，会“不吝赐教”。
他要再写一首。
不是给吴楚楚的，而是给陈志远的。
陈志远是台湾流行音乐史上最伟大的编曲人之一，没有“之一”可能也不为过。他编过的歌，从《酒倘卖无》到《一剪梅》，从《再回首》到《天天想你》，几乎每一首都是传世经典。
如果陈志远愿意看他的作品——哪怕只是看一眼——那对他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机会。
林柏生拿起笔，在五线谱上画下了第一个音符。
这一次，他写的不是民谣，而是一首摇滚。
他要让陈志远看到，这个大陆的年轻人，不只是会写小清新的旋律。
他有更大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