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抹茶文学
《巴氏神户》 · 赫尔兰德

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9:15

城南旧货市场周六最热闹,这话不假。

早上九点,我已经被人流裹着走了十来米。市场是个大棚子,铁皮顶,四面透风,里面摆满了摊位。卖什么的都有:旧家具、老电器、破损的瓷器、发黄的书、生了锈的工具……空气里混杂着灰尘、铁锈、旧木头和油炸食品的味道。

我在人群里挤着,找“丙-12”。摊位的编号钉在棚顶的铁架上,字小,得仰着头看。找到“丙”区时,我已经出了一身汗。

丙-12在最里面,是个不大的铺面,用木板隔出来,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蓝布帘。帘子没拉严,能看见里面堆满了东西,光线很暗。

我掀开帘子进去。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小,三面墙都摆着货架,从地板堆到天花板。中间就留了一条窄过道,得侧着身走。货架上的东西五花八门:铜钱串成的剑、缺了口的瓷碗、掉了漆的木匣、散了页的线装书……全都蒙着层厚厚的灰。

铺子最里面有张桌子,桌上摆着盏台灯,灯下坐着个人,正在看报纸。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是个老头,看着比周叔年轻点,大概七十出头。头发全白,但梳得整齐,戴一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很亮。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

“买东西?”他问,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找老吴。”我说。

老头放下报纸,摘了眼镜,上下打量我:“我就是。你哪位?”

“陈默。陈青山的孙子。”

老吴的表情变了。他慢慢站起来,动作有点僵硬,走到我面前,又仔细看了我两眼。

“像。”他说,“鼻子眼睛像老陈。坐。”

他从桌子底下抽出个马扎,用袖子擦了擦,递给我。自己坐回桌后的旧藤椅,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老陈……走了?”他问。

“上周。”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从桌上摸出包烟,抽出一点上。他抽烟的姿势跟周叔不一样,周叔是深深吸一口,缓缓吐出来。老吴是吸得很急,吐得也急,像在跟烟赌气。

“你爷爷是个好人。”老吴说,烟雾从他嘴里鼻子里一起冒出来,“就是太轴。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我没接话。这时候接什么都不合适。

“小林跟我说了。”老吴弹了弹烟灰,“你家那口井,不消停。”

“您知道了?”

“嗯。”老吴点点头,“那口井……有点年头了。你爷爷跟你提过没?”

“没细说。就说井枯了,封了。”

“枯是枯了,可不是自然枯的。”老吴又吸了口烟,“是让人封枯的。”

我等着他往下说。

老吴却换了话题:“你爷爷的笔记,你看了吧?”

“看了。”

“看到哪了?”

“看了大半。有些地方……看不太懂。”

“正常。”老吴说,“那些东西,本来就不是写给人看的。是写给‘我们’看的。”

他把烟摁灭在桌上的铁皮罐头盒里,站起身,走到一排货架前。那排货架最上面有个木箱子,落满了灰。老吴踮着脚,把箱子搬下来,吹了吹灰,放在桌上。

箱子没锁,他直接打开。里面也是一堆零碎:几本书,几个小布包,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铁器、木器。

“这些都是你爷爷存在我这的。”老吴说,“他说,要是有一天他走了,你又找来了,就把这些给你。”

我愣了一下:“爷爷在您这存了东西?”

“存了十几年了。”老吴从箱子里拿出个布包,解开,里面是把短刀。刀鞘是木质的,已经很旧了,但刀柄磨得发亮,显然是常用。

“这是你爷爷年轻时用的。”老吴把刀递给我,“拿着,。”

我接过刀,抽出来看了一眼。刀刃是黑的,不反光,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是符咒。刀身很沉,握在手里却觉得顺手,好像本该是我的东西。

“还有这些。”老吴又拿出几本书,都是手抄本,纸页泛黄,字迹工整,“这是你爷爷抄的,一些基础的东西:怎么看气,怎么画符,怎么用基本的法器。你回去好好看,有不懂的……”

“有不懂的,可以来问您?”我接话。

“问我?”老吴笑了,笑容里有种自嘲,“我可不行。我只会卖破烂。你有不懂的,问老周,或者问小林。他们俩,一个懂理论,一个懂实践。”

他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我面前。除了刀和书,还有几个小布包,里面是些粉末、药丸;几块玉牌,上面刻着看不懂的图案;还有一串铜钱,用红绳穿着,磨得发亮。

“这些玉牌,贴身带着,能挡一次灾。”老吴拿起一块玉牌,对着光看了看,“但你记住,只能挡一次。玉裂了,就没了。”

“这些粉末和药丸……”

“朱砂、雄黄、硝石,还有些别的。”老吴说,“用法书里有写。别乱用,用错了要出事。”

他把东西重新包好,装进一个帆布包里,递给我:“都拿着。你爷爷留给你的。”

我接过帆布包,沉甸甸的。心里有点堵,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老吴,”我问,“您跟我爷爷……是怎么认识的?”

老吴重新坐下,又点了烟。这次他吸得很慢,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慢慢升腾。

“那得是……四十多年前了。”他说,“1970年代吧。那会儿我还年轻,在工厂上班,是个钳工。你爷爷在街口修自行车。”

“我知道。”

“有一年夏天,特别热。”老吴眯起眼,像是在回忆,“厂里出了件事。夜班的人说,在废料堆那边,总看见人影晃,但走近了又什么都没有。后来有个工友,半夜去上厕所,再没回来。第二天早上,人在废料堆里找到了,昏迷不醒,送医院,查不出毛病,就是醒不过来。”

我没说话,静静听着。

“厂里传是撞邪了。”老吴继续说,“领导不信这个,但人心惶惶,活都不好。后来有人介绍,说你爷爷懂这个,就把他请来了。”

“爷爷来了之后呢?”

“来了之后,在厂里转了一圈,说问题出在废料堆底下。”老吴说,“他让厂里停工一天,把废料堆清了。清到底下,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挖出来个棺材。”老吴的声音低了些,“不是正经棺材,是口薄皮棺材,木头都烂了。里面没人,就一堆骨头,还有件破衣服。你爷爷说,那是抗战时候,被鬼子了埋在那的,怨气不散,成了地缚灵。”

“然后呢?”

“然后你爷爷做了场法事,把骨头另找了地方埋了,又烧了符,洒了朱砂。”老吴说,“当天晚上,那个昏迷的工友就醒了。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什么都不记得,就记得那晚看见个人影,朝他招手,他跟着走,走着走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老吴把烟摁灭,又点了一。他的手有点抖。

“我那时在旁边帮忙,全看见了。”他说,“从那以后,我就跟你爷爷熟了。他教我认些东西,告诉我这世上,有些事说不清,但确实存在。”

“那您……也能看见那些东西?”

“看不见。”老吴摇头,“我没那本事。但我能感觉到。就像天要下雨,关节会疼一样。有些地方,我一进去就觉得不舒服,那就是有问题。”

他又拿起一块玉牌,在手里摩挲着:“这些年,我收了不少破烂。有些是真破烂,有些……是别人处理不了的麻烦。我收了,放在这儿,等懂行的人来取。”

我看看四周货架上那些蒙灰的物件,忽然觉得,这里摆的可能不只是旧货。

“那口井,”我把话题拉回来,“您知道多少?”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

“那口井,是你太爷爷那辈打的。”他说,“打的时候请了风水先生,选的吉位。刚打出来时,水特别甜,周围几家都来打水喝。后来……”

“后来出事了?”

“嗯。”老吴点头,“大概是……1960年左右吧。饥荒年头,饿死的人多。有一天,井水突然变红了,还发臭。没人敢喝。你太爷爷找了人来看,说是井底下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老吴说,“来看的人下去看了,上来后脸色惨白,说井底有条裂缝,裂缝里往外渗黑水,还有……声音。”

“什么声音?”

“哭声。”老吴的声音更低了,“像女人哭,又像小孩哭,断断续续的,从裂缝里传出来。那人说,裂缝通着不该通的地方,得赶紧封了。”

“然后就封了?”

“封了。”老吴说,“但不是普通的封。是用了法子的封。你太爷爷请了人,在井底摆了镇物,又用青石板封了井口。封的时候,还在石板上刻了符。”

我想起林琛找到的那个八卦镜,背面刻的“镇于此井,永封不出”。

“那镇物……就是那个八卦镜?”

“你知道?”老吴有点意外。

“林琛找到了,带上来了。”

老吴的表情变了:“他下去了?进裂缝了?”

“进去了。说底下有个空间,很多骨头,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东西想出来。”我说,“林琛说,最多三天。”

老吴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烟灰掉在桌上。他盯着桌上的烟灰看了几秒,然后猛地站起来,走到货架前,开始翻找。

“老吴?”

“你等会儿。”老吴头也不回,在一堆杂物里翻着。灰尘扬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飞舞。

翻了几分钟,他翻出个小木盒。盒子很旧,红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他抱着盒子回到桌前,打开。

里面是几张发黄的纸,纸上用毛笔写着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这是当年封井时,留下的记录。”老吴把纸铺在桌上,指着上面的字,“你看这里:‘丙午年七月初三,封青龙井。井深九丈九,底有阴隙,通幽冥。以八卦镜镇之,朱砂封隙,青石覆口。然隙不可绝,只可镇。每甲子需加固,否则隙开,灾殃必至。’”

我仔细看那些字。确实是这么写的。后面还列了封井用的材料、符咒的画法、镇物的摆放位置。

“每甲子需加固……”我算了一下,“甲子六十年,1960年封的,那下一次加固是……”

“2020年。”老吴说,“四年前。”

“四年前加固了吗?”

老吴看着我,没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

“为什么没加固?”我问。

“因为没人了。”老吴说,声音很疲惫,“当年封井的人,早不在了。你太爷爷那辈的人,都没了。你爷爷知道要加固,但他一个人做不了。得有人帮忙,得懂行的人一起。可那些人……散的散,走的走,死的死。到后来,就剩你爷爷、老周、老李,还有我。我们四个老头,能做什么?”

他拿起那几张纸,手在抖:“四年前,你爷爷来找过我,说该加固了。我说好,咱们想想办法。可老李那时候已经住院了,癌症晚期。老周身体也不好,高血压,心脏还装了支架。我?我有关节炎,阴天下雨都走不动路。你爷爷自己,那时候已经查出来肺有问题,只是瞒着没说。”

老吴把纸放下,长长叹了口气。

“我们试了。”他说,“四个人,加起来快三百岁了,凑了点东西,去了你家。可连石板都掀不动。最后只能在外围做了点简单的防护,想着……能撑几年是几年。”

他看着桌上的纸,眼神空洞:“看来是撑不住了。”

铺子里很安静。外面的市场依然嘈杂,人声、车声、吆喝声,隔着布帘传进来,闷闷的。可这方寸之地,像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所以井里的东西……”我缓缓说,“是当年就没封死,现在镇物的力量弱了,它要出来了。”

“嗯。”老吴点头,“而且这次,可能比当年更麻烦。”

“为什么?”

“因为‘轮回’。”老吴说,“每两百年一次的大,今年是第八年。阴气一年比一年重,那些东西也一年比一年活跃。井底下那玩意儿,借这股势,力量会比当年强得多。”

我忽然想起周叔的话:大来了,就没人能躲过去了。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林琛说,得找帮手,在它出来之前解决。”

“小林说得对。”老吴站起身,走到铺子门口,掀开布帘一角,往外看了看,又放下,“但这城里,现在还能动、还懂行的,没几个了。”

“能找齐吗?”

“试试吧。”老吴走回来,从抽屉里翻出个小本子,上面记着一串电话号码和人名,“我联系联系。你也准备准备。三天后,夜里子时,阴气最重的时候,那东西肯定会出来。咱们得在那之前,把它按回去。”

“按回去?”

“或者灭了。”老吴说,语气很平淡,但眼神很冷,“总之,不能让它出那个院子。”

他把本子递给我:“这上面的人,你这两天也联系联系。能来的,都是人情。不能来的,也别强求。这年头,谁都不容易。”

我接过本子,翻开。上面大概有七八个人名,后面跟着电话号码,有些还标注了住址和简单的介绍:张三,懂符咒;李四,会风水;王五,力气大……

看着这些名字,我忽然觉得有点荒诞。一群平均年龄超过六十岁的老头老太太,要对付一口封了几十年、底下有不知道什么东西的老井。

这剧情,拍成电影都没人信。

“老吴,”我合上本子,“您说,咱们能成吗?”

老吴看了我一眼,没立刻回答。他走到货架前,从最上层拿下来个东西,递给我。

是个铜铃,跟林琛那个有点像,但更旧,铃身刻的符文也不同。

“这是我师父传给我的。”老吴说,“当年封井,他也去了。这铃,镇过不少东西。你拿着,到时候能用上。”

我接过铜铃,很沉,握在手里冰凉。

“能不能成,得试了才知道。”老吴最后说,“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你爷爷当年这么跟我说,我现在这么跟你说。至于成不成……”

他顿了顿,笑了,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淡然。

“成了,是命。不成,也是命。”

从旧货市场出来,已经是中午。阳光很烈,照得人睁不开眼。我拎着帆布包,里面装着爷爷留下的东西,还有老吴给的铜铃和本子。包很沉,压得我肩膀发酸。

市场门口有家面馆,我走进去,要了碗牛肉面。等面的时候,我拿出那个本子,一页页翻。

张三,六十五岁,住城东,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懂符咒,擅长画镇宅符。

李四,七十岁,住城北,以前是风水先生,后来不让搞封建迷信,改行卖水果了。

王五,五十八岁,住城西,是工地活的,力气大,胆子也大。

赵六,六十二岁,住城南,家庭主妇,但据说能通灵,年轻时当过神婆。

……

一个个名字,一个个故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在普通的城市里,过着普通的生活。可他们还有另一面,另一重身份,另一种责任。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我放下本子,拿起筷子。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林琛。

“见到老吴了?”他问。

“见到了。”

“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

“行。”林琛说,“我联系了两个人,能来。加上你、我、老吴,还有老吴联系的人,应该够了。明晚八点,老吴铺子里,商量具体怎么办。”

“好。”

“还有,”林琛顿了顿,“你看过你爷爷留下的东西了吧?”

“看了。”

“那把刀,随身带着。玉牌,贴身戴着。书,抓紧时间看。虽然临时抱佛脚,但总比不抱强。”

“明白。”

挂了电话,我继续吃面。牛肉炖得很烂,面很劲道,汤很鲜。我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细细地嚼。

吃完面,我付了钱,走出面馆。阳光还是那么烈,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我站在街边,看着眼前的一切。卖水果的小贩在吆喝,母亲牵着孩子走过,情侣在树荫下说笑,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安稳。

没人知道,三天后的夜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一群人要去对付一口老井里的东西。

也没人知道,那口井里的东西出来,会发生什么。

我拎着帆布包,走进阳光里。

影子拖在身后,短短的一截。

路还长。

得一步一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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