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后的淋浴间,水汽蒸腾。
大刘在隔壁隔间哼着跑调的歌,苏娜在外面催:“大刘你快点!我要洗头!”
“急啥,我这才抹上沐浴露!”
“你抹了半小时了!”
“我面积大!”
我笑着摇头,关上水龙头,擦身子,套上衣服走出来。李林杰靠在更衣室的柜子上,手里拿着罐冰可乐,看见我,扔过来一罐。
“谢了。”我接住,拉开拉环,气泡涌出来。
“今天表现还行。”李林杰说,“那个模拟狙击手,你提前三秒就发现了,怎么做到的?”
“直觉。”我说,“也可能是‘眼’看到的能量波动。”
“不错。”李林杰喝了口可乐,“照这个进度,考核没问题。”
“李队。”我犹豫了下,“你当初……是怎么进这行的?”
李林杰看了我一眼,笑了:“怎么,想听故事?”
“有点。”
“行啊。”他靠在柜子上,仰头喝了口可乐,“反正今天没事,给你讲讲。但说好了,听完不许哭。”
“我尽量。”
李林杰的故事开始于八年前,他大二,学的是电气工程。
“那时候我的人生规划很清晰:毕业,进国企,朝九晚五,攒钱买房,结婚生子,平淡到死。”李林杰说,“然后我遇到了安宁。”
安宁,名字听起来就很安静。但李林杰说,她的人跟名字完全相反。
“第一次见她,是在图书馆。我占了她常坐的位置,她过来,敲了敲桌子,说:‘同学,这是我的位子。’我说图书馆位子还分你的我的?她说:‘我在这坐了三年,这桌子第三腿短一截,椅子右前腿有点晃,只有我知道怎么坐不会摔。所以,这是我的位子。’”
“然后呢?”
“然后我就让了。”李林杰笑,“不是怂,是觉得这姑娘有意思。后来我发现,她不仅有意思,还什么都行。学习好,长得漂亮,还会打架——真的会,散打队的。追她的人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口,但她一个都看不上。”
“除了你?”
“除了我。”李林杰说得很自然,“她说我傻,但傻得实在。不像那些男生,送花送礼物,虚头巴脑。我追她的方式很朴实:帮她占图书馆那个短腿的位子,给她带早餐,她训练时送水,她生病了送药。坚持了三个月,她答应了。”
“就这么简单?”
“简单?”李林杰摇头,“你是不知道,那三个月我瘦了十斤。她散打队的,追她的人里有体育生,有富二代,还有个学生会主席。我跟他们比,要啥没啥,就剩个脸皮厚。”
“但你赢了。”
“嗯,赢了。”李林杰眼神有点飘,“后来那两年,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我们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泡图书馆。她训练,我就在旁边写作业。我搞社团活动,她就来帮忙。周末我们去爬山,去逛老街,去吃路边摊。她家里条件好,但从不嫌弃我穷。她说,等毕业了,我们一起攒钱,买个小小的房子,养只猫,过简单子。”
“然后呢?”
“然后,大四那年,出事了。”李林杰声音低了下去。
那年暑假,李林杰和安宁去山里徒步。是个还没开发的野山,风景好,人少。走到半山腰,天色忽然变了,乌云压顶,电闪雷鸣。
“我们找地方躲雨,发现个山洞。洞里很黑,但有光,蓝莹莹的,从深处透出来。”李林杰说,“安宁好奇,要进去看。我拦着,说危险。她说就看看,很快就出来。”
他们进去了。洞很深,越往里走,蓝光越亮。最后,他们看到了一颗“石头”——鸡蛋大小,通体透明,里面像有液体在流动,散发着柔和的蓝光。
“能量结晶。”李林杰说,“后来才知道,那东西叫能量结晶,是高浓度暗能量在特殊条件下形成的。普通人接触,轻则头晕恶心,重则……变异。”
安宁伸手去摸。李林杰来不及阻止,她的手已经碰到了结晶。
“然后呢?”
“然后,她晕倒了。”李林杰说,“我背着她,冒雨下山,送到医院。医生查不出问题,只说疲劳过度。但她一直不醒。三天后,她醒了,但……变了。”
“变了?”
“眼睛能看到东西了。”李林杰说,“不是普通的东西,是能量。跟我现在戴的这个稳定器看到的差不多,但她是天生的,而且比我灵敏得多。一开始她害怕,后来慢慢适应了,还觉得挺有意思。她说能看见风的形状,能看见人的‘气’,能看见花开花谢时微弱的能量变化。”
“这不是挺好的?”
“是挺好,直到大开始。”李林杰苦笑,“大四毕业那年,正好是上一次大的尾声。能量浓度回升,她看到的东西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不对劲。她开始做噩梦,梦见有东西在看她。她说那东西很大,很古老,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善意,只是‘看’着。”
“高维存在?”
“嗯。”李林杰点头,“后来组织找到她,说她是‘觉醒者’,邀请她加入。她答应了,因为想搞清楚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我也跟着来了,因为我不能让她一个人。”
“然后你们就在一起工作了?”
“对。”李林杰说,“她进步很快,比我快多了。三年,就从新人升到一级队员,成了王牌。我在后面慢慢爬,好不容易混到二级。但我们还是在一起,出任务,训练,生活。我以为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
他停住了,仰头把剩下的可乐喝完,易拉罐捏得咔咔响。
“四年前,一次A级任务。”李林杰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抖,“目标是个变异体,很强。安宁是主攻,我是辅助。本来计划很周全,但那玩意儿会分裂,突然多出三个分身。我们被包围了。”
“然后呢?”
“然后,她让我先走,说她有办法。”李林杰笑了,笑得很苦,“我信了,因为我一直信她。我撤退,她在后面断后。等我带支援回去时,战斗已经结束了。变异体死了,但她……”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还活着,但……不是她了。”李林杰说,“她用了禁术,把那个高维存在的‘注视’引到自己身上,强行提升力量。她赢了,但也……被污染了。身体开始变异,神志时清醒时糊涂。清醒时,她还是安宁。糊涂时,她会攻击一切活物,包括我。”
“现在她在哪儿?”
“医疗室,最深的那间。”李林杰说,“我每周去看她一次。大部分时间她睡着,偶尔醒来,能认出我,会对我笑,说‘林杰,你今天发型好丑’。但下一秒,可能就会扑过来,想了我。”
我看着李林杰。他表情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但眼睛里有东西,很深,很重。
“为什么不……”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什么?不结束她的痛苦?”李林杰摇头,“我下不去手。而且,组织说还有希望,正在研究逆转变异的方法。虽然研究了四年,屁进展没有,但……万一呢?”
“所以你拼命训练,拼命出任务,是想……”
“是想找到办法。”李林杰说,“找到救她的办法,或者……至少找到个答案,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是我们。”
更衣室安静下来。只有大刘还在隔壁隔间哼歌,水声哗哗。
“好了,故事讲完了。”李林杰站直身子,把捏扁的易拉罐扔进垃圾桶,“怎么样,够惨吧?”
“有点。”
“所以啊,”李林杰拍拍我的肩,“珍惜现在。秦可儿那姑娘,虽然脾气臭,嘴毒,但至少还活着,还能跟你吵架。这就很好了。”
“李队……”
“行了,别矫情。”李林杰挥挥手,“去吃饭吧,我还有点事。”
他走了,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拖得很长。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李林杰和安宁,坐在图书馆那个短腿的桌子两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安宁在看书,李林杰在睡觉,头一点一点的。安宁抬头看他,笑了,伸手戳了戳他的脸。
然后画面变了。李林杰站在医疗室那扇禁止进入的门前,手放在门上,很久,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门后传来哭声。
我醒了,一身的汗。
看了眼手环,凌晨三点。
睡不着,我起身,去了训练场。空荡荡的,只有几盏夜灯亮着。我走上跑步机,开始慢跑。
跑了半小时,汗出来了,脑子清醒了些。
李林杰的故事,秦可儿的故事,我爷爷的故事,我父亲的故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背负,自己的遗憾,自己的执念。
而我呢?
我有什么?
我有“眼”,有还算不错的队友,有一个可能有点喜欢我的青梅竹马,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的未来。
好像也够了。
至少现在,我还活着,还能跑,还能吃烧烤,还能在深夜的训练场里挥汗如雨。
这就很好了。
跑完步,我坐在地上喘气。训练场的门开了,李林杰走进来,手里拎着两瓶水。
“我就知道你会在这儿。”他扔过来一瓶。
“你怎么没睡?”
“睡不着。”李林杰在我旁边坐下,“习惯了,每天睡四五个小时就够了。”
“因为安宁?”
“不全是。”李林杰说,“主要是年纪大了,觉少。”
我笑了:“你才三十出头。”
“三十出头在组织里算老人了。”李林杰说,“你看那些新人,十八九岁,精力旺盛得像牲口。我已经不行了,熬个夜得缓三天。”
“但你还能打。”
“能打,但怕死了。”李林杰看着天花板,“以前不怕,觉得死了就死了,没啥。现在怕了,怕我死了,就没人每周去看她了。怕她哪天醒来,找不到我,会不会难过。”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喝水。
“陈默。”李林杰忽然说,“如果你喜欢秦可儿,就跟她说。别学我,等到想说的时候,可能已经没机会了。”
“我没有……”
“得了吧,我看得出来。”李林杰笑,“你看她的眼神,跟我当年看安宁一模一样。黏糊糊的,傻了吧唧的。”
我脸有点热。
“不过秦可儿那姑娘,比安宁还难搞。”李林杰说,“你得加把劲。至少,别让她走上安宁的路。”
“什么意思?”
“她太拼了,什么都想自己扛。”李林杰说,“她师父的事,对她影响太大。她觉得只有变强,强到能保护所有人,才能避免悲剧。但这不现实。没人能保护所有人,我们只能尽力,然后接受结果。”
“但她不会听。”
“所以才需要你。”李林杰看我,“在她犯傻的时候,拉她一把。在她撑不住的时候,当个依靠。这就够了。”
“我能做到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李林杰站起来,“好了,回去睡觉吧。明天还有训练,别顶个黑眼圈。”
“李队。”
“嗯?”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客气。”李林杰挥挥手,“记得请我喝酒就行,要贵的。”
他走了。
我坐在训练场的地上,看着空荡荡的跑道,想着李林杰的话。
喜欢秦可儿吗?
可能吧。
但喜欢有什么用呢?在这个随时会死的世界里,喜欢可能是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
可如果连喜欢都不敢说,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回去吧。
明天还要训练。
明天,还要活着。
走出训练场时,天还没亮。走廊的灯还亮着,一直延伸到远处。
我走在光里,一步一步。
前路很长,很黑。
但至少,有人同行。
这感觉,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