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印店的短信像一盆冷水，把纪雷从图书馆的暖意里浇醒。
他站在楼梯中间，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三秒，转身就往外跑。五百米外的打印店，刘老板正叼着烟，站在门口张望。
“来了？”刘老板看见他，吐了口烟圈，“赶紧的，封面得重做。主办方新发的规矩，封面右下角必须留出5x5厘米的空白，放二维码。作者信息、定价、页码都得印在封底，字号不能小于八号。”
“我。”纪雷骂了一句，“这什么破规矩？”
“人家定的，你有意见？”刘老板把烟头扔地上踩灭，“改不改？不改明天印不了。”
“改。”纪雷咬牙，“电脑借我。”
“用那台。”刘老板指了指角落里那台旧电脑，“快点啊，我六点关门。”
纪雷坐下，打开PS。封面原文件还在，他快速调整构图，把主角群像往左移，右下角空出一块正方形。封底加上作者信息：脚本/林星晚，绘画/纪雷。定价：50元。页码：20P。
做完这些，已经下午五点半。他保存文件，发给刘老板。
“行了，你看看。”
刘老板凑过来看屏幕，点点头：“可以。尾款什么时候给？”
“现在。”纪雷数出470现金——茶店尾款448加上今天倒卖漫画赚的22，刚好够。
刘老板接过钱，点了点，开收据：“三天后来取。一百本，A5，胶装覆膜。对了，你要不要塑封袋？一本一个，防尘。”
“多少钱？”
“一毛一个。一百个十块。”
“来一百个。”纪雷又掏出十块。
“你小子，花钱挺痛快。”刘老板收了钱，在收据上加了一行，“下周六漫展是吧？我侄女也去，她COS初代萌王。到时候让她关照关照你。”
“谢了老板。”
走出打印店，天色已经暗下来。纪雷站在街边，摸出口袋里剩下的钱——林星晚给的五百押金还在，但他自己的现金只剩十二块五毛了。
人穷志短，但志短的人通常也富不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往公交站走。手机震动，是周浩打来的。
“雷子！，我刚听说徐浩宇那孙子，找了几个外校的，说要去漫展砸你场子！”
“他敢。”纪雷皱眉。
“真的！我哥们亲耳听见的。他说要让你一本都卖不出去，到时候当众打你脸。”
纪雷沉默了几秒：“他找的什么人？”
“好像是体校的，打架挺狠。雷子，要不咱们报警吧？”
“不用。”纪雷说，“我有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人家四五个人呢！”
“浩子，你信我吗？”
“……信。”
“那就别管，我有安排。”纪雷挂了电话。
公交车来了。他跳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霓虹闪烁，2005年的城市还没那么多高楼，但夜色已经足够繁华。
他需要钱。不是小钱，是能请得起保安，镇得住场子的钱。
可他现在全身上下，能动的现金就五百——还是林星晚借的押金。这钱不能动，动了摊位就没了。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古人诚不我欺。
第二天一早，纪雷再次出现在图书馆。
他需要查资料——漫展摊位的布置、同人本的陈列技巧、销售话术。2005年国内漫展还不多，网上资料少得可怜。他只能从文网站扒，用翻译软件一点点啃。
林星晚是十点来的。她今天穿了件白色衬衫，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清爽利落。看见纪雷，她愣了下，在他对面坐下。
“你怎么来这么早？”
“查资料。”纪雷把屏幕转过去，“你看，这是本同人展的摊位布置。咱们可以借鉴，把同人本立起来放，旁边摆点小周边吸引眼球。”
“小周边？”
“比如书签、明信片、贴纸。成本低，但能带动销量。”纪雷从书包里掏出几张草图，“我画了几个《星穹铁道》的角色Q版，可以做成贴纸，买同人本就送一张。”
林星晚接过草图，眼睛亮了。
“这个……好看。”
“你喜欢就好。”纪雷说，“不过做这些要钱。印刷店能做，贴纸一张一毛，明信片一张两毛，书签一张一毛五。做一百套，得四五十。”
“……”
“林星晚。”纪雷放下鼠标，看着她，“我想跟你借点钱。”
空气安静了几秒。
林星晚抬起头，眼神有点复杂：“你……又借钱？”
“不是又，是这次真缺。”纪雷很坦白，“印刷尾款我付了，押金你借的，但现在做周边的钱、去漫展的车费、还有万一卖不出去的备用金……我手里就十几块了。”
“你爸妈不能给点吗？”
“不能。”纪雷摇头，“我爸厂里效益不好，一个月就一千多工资。我妈下岗了，在超市做临时工。我不想跟他们要。”
林星晚咬了咬嘴唇。
“我也没多少钱了。”她小声说，“上次给你五百，是我攒了很久的零花钱。剩下的……是我姐给我的生活费，不能动。”
“那算了。”纪雷笑了笑，“我自己再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
“接商业稿，或者再去倒卖点漫画。”纪雷说，“时间紧，但挤一挤总能有。”
林星晚不说话了。她低头翻着那几张Q版草图，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阅览室的灯光洒在她侧脸上，能看到她睫毛微微颤抖。
“我……”她开口，又停住。
“嗯？”
“我明天给你答复。”林星晚站起来，收拾书包，“我先走了。”
“行。”
她转身快步离开，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纪雷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果然，借钱这种事，伤感情。
他摇摇头，继续查资料。
晚上八点，纪雷在家画Q版贴纸。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是纪雷吗？”是个女声，听着有点熟。
“我是，您哪位？”
“我是林清悦，林星晚的姐姐。”对方说，“你现在在家吗？”
“在。”
“下楼一趟，我在小区门口。”
纪雷愣了下，披上外套下楼。小区门口停着辆白色轿车，林清悦站在车旁，手里拿着个小信封。
“姐，你怎么来了？”
“星晚让我来的。”林清悦把信封递过来，“她说你急用钱，让我把这个给你。”
纪雷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张银行卡，还有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应该是密码。
“这是……”
“她的零花钱卡，里面有多少我不知道，但应该够你用。”林清悦看着他，“纪雷，我妹妹很信任你。你别让她失望。”
“我不会。”纪雷握紧银行卡。
“还有，徐浩宇的事我听说了。”林清悦顿了顿，“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我能解决。”
“行，有骨气。”林清悦点点头，“但我提醒你一句，徐浩宇他爸跟我爸有生意往来，那小子被惯坏了，做事没轻没重。你真要硬碰硬，小心吃亏。”
“谢谢姐提醒。”
“别叫姐，叫林姐就行。”林清悦转身上车，“走了，有事打电话。”
车子开走，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线。
纪雷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捏着那张银行卡。卡片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卡通图案，一看就是小姑娘用的。
他走到街角的ATM机，卡，输入密码。
余额查询。
屏幕跳出一串数字。
5，000.00
纪雷盯着那个数字，愣了好几秒。
五千。
一个高中生，零花钱卡里有五千。这什么家庭？
他拔出卡，站在原地。夜风吹过来，带着夏的燥热。远处有小孩在哭，有夫妻在吵架，有电视的声音从窗户里飘出来。
普通人的生活，一百两百地算计着过。
可林星晚随手就能借出五千。
人和人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狗都大。
但纪雷没觉得难受，反而笑了。笑得有点苦，但也有点狠。
这一世，我要让这差距，倒过来。
他收起卡，转身回家。走到楼下，手机震动，是林星晚发来的短信：
“卡收到了？”
“收到了。谢了，赚了钱连本带利还你。”
“谁要你还利息……密码是我生，950712。别乱花。”
“好。”
“还有……”短信停了很久，才发过来，“别告诉我姐我给你卡了。她说不能借你太多，怕你跑路。”
纪雷笑了，打字：“那你为什么还借？”
这次，隔了足足五分钟才有回复。
“因为我觉得，你不是那种人。”
纪雷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收起手机，上楼。
打开家门，父母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进房间，打开电脑，开始列清单：
1.贴纸100张：10元
2.明信片50张：10元
3.书签50张：7.5元
4.摊位布置（桌布、立牌等）：50元
5.车费伙食：50元
6.备用金：200元
总共327.5元。
他取三百，剩下的存着。明天去取钱，下单做周边，布置摊位。还要联系赵总监，确认摊位位置，打听徐浩宇那伙人的动静。
钱是胆，没钱的时候，连腰都直不起来。
但现在，有胆了。
他关掉电脑，躺到床上。窗外有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层银白。
手机又震了，是周浩发来的短信：“雷子！最新消息！徐浩宇那孙子，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你在做同人本，他也要做！还放话说要跟你同一天卖，价格比你便宜一半！”
纪雷盯着屏幕，眼神冷了。
跟我打价格战？
行啊。
看谁玩死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