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建国这一夜又是没怎么睡。
他坐在堂屋的破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手机,手机屏幕亮了暗暗了亮,是陆衡白天跟他说的那些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进一步验证。
换一个陌生的地方。
测试归归是不是真的有这个能力。
他当然知道上面的意思。人家不是为难归归,是这事儿太大了,不搞清楚不行。
但归归才三岁半。
他一个当了一辈子兵的人,太清楚“上交国家”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了。意味着归归的生活不再是只有爷爷家的小院子、村后的山坡和幼儿园的小板凳了。
可是那些人……那些躺在地底下的人……
苏建国起身去了归归的房间。
小丫头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手里抱着一个旧布偶,腿蹬开了被子。
苏建国给她把被子盖好。
归归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苏建国凑近了听——
“叔叔别怕……归归会来的……”
说梦话呢。
苏建国的鼻子一酸。
他在归归的床边坐了很久。
三岁半的孩子啊,睡着了都在惦记那些叔叔。
天亮了。
归归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爷爷,那个排长叔叔还在等我们呢!”
苏建国端着小米粥走过来:“先吃饭。”
“好,归归快快吃。”
归归咕咚咕咚喝粥的时候,陆衡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看苏建国的表情就知道老头儿一夜没睡。
苏建国把归归交给陆衡,走到院子里。
“想好了吗?”陆衡问。
苏建国蹲下来,掏出一烟点上,但没抽,就让它在手指间烧着。
“陆少校,我问你一句实话。”
“您说。”
“如果我孙女配合了你们的验证,以后呢?”
“以后……上面会据情况决定。”
“决定什么?让她去找更多的烈士遗骨?全国各地地跑?”
陆衡沉默了几秒:“如果她的能力是真的,确实会有这样的安排。但一切以孩子为前提——”
“我不是跟你讨价还价。”苏建国打断了他。
他把烟掐了,站起来。
“我苏建国十八岁当兵,扛了二十年枪。我这辈子什么道理最懂?八个字——有用的东西交给国家。”
陆衡看着他。
“我孙女这个能力,不是我苏家能藏得住的。那些英烈在地底下等了几十年了,我孙女能找到他们。你说我藏着掖着对不对?”
“我不是让您——”
“你听我说完。”苏建国抬手止住他。
“我可以把孙女交给国家。但我有三个条件。”
“您说。”
“第一,她是人,不是仪器。累了就停,病了就歇,谁都不能她。”
“这是当然。”
“第二,她还是个孩子,该上学上学,该玩玩,不能因为这个事儿把她的童年全毁了。”
“明白。”
“第三。”苏建国看着陆衡的眼睛,“她是苏建国的孙女。不管走到哪里,有人要欺负她,苏家不答应。”
陆衡对上他的目光。
七十二岁的老人,目光里有当了一辈子兵的人才有的那种东西——又硬又亮。
“苏老。”陆衡的声音很认真,“我以个人名义向您担保,归归不会受到任何不公正的对待。她不是工具,她是功臣。”
苏建国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行。”
他转身走回屋里。
归归已经喝完粥了,嘴巴上沾着米粒,正在拿纸巾擦,擦了半天越擦越多。
“爷爷!”归归看到苏建国进来。
“归归,爷爷问你个事儿。”
“什么事呀?”
苏建国蹲在她面前:“归归,你想不想帮更多的叔叔阿姨回家?”
归归的眼睛立刻亮了:“想!归归最想了!”
“但是可能要去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
“坐飞机那么远。”
“飞机!归归没坐过飞机!”小丫头的注意力立刻歪了。
苏建国被她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那爷爷让你去好不好?”
“爷爷一起去吗?”
“爷爷……爷爷不一定能每次都去。”
归归的笑容收了一些。
“那归归不去了。”
“为什么?”
“归归舍不得爷爷。”
苏建国把孙女搂过来,使劲抱了一下。
“归归,那些叔叔阿姨也舍不得他们的爷爷爸爸妈妈。但是他们回不了家。你能帮他们回家。”
归归趴在爷爷肩膀上,小声说:“可是归归也想回家。”
“归归随时可以回来。爷爷哪儿都不去,就在家等你。”
归归想了好一会儿。
“那爷爷给归归打电话好不好?”
“好,天天打。”
“那归归去。”
苏建国把归归放下来,站起身,背过去抹了一把脸。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沈正则的电话。
电话接通。
苏建国只说了一句话:“我把孙女交给国家,但国家得把我孙女当宝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沈正则的声音传来,很稳:“苏老,这一点您放心。她比国宝还金贵。”
挂了电话。
苏建国站在院子里,看着后山的方向。
归归跑出来抱住爷爷的腿:“爷爷,你哭了?”
“没有。风吹的。”
“骗人,今天没有风。”
苏建国低头看着这个小丫头。
三岁半,什么都懂,什么都不懂。
“归归啊。”
“嗯?”
“爷爷以前当兵的时候就知道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咱老苏家的人,不占国家便宜。有用的东西,就该交给国家。”
归归歪着头:“归归是有用的东西吗?”
苏建国鼻子一酸:“你是爷爷最有用的宝贝。”
归归开心地笑了,一点不知道“被交给国家”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可以帮更多的叔叔阿姨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