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幼儿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只有保安室透出一点光。
我把车停在门口,保安拦住我。
“家长,这么晚了,学校关门了。”
“我找孙芳老师,一年级三班的班主任。”
保安看我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对讲机。
“孙老师,有位家长找。”
没过多久,孙芳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她换了身连衣裙,脸上画着淡妆,似乎正准备下班。
看到我,她脸上掠过惊讶,但很快又挂上那种职业化的假笑。
“乐乐妈妈?你怎么来了?这么晚,有什么急事吗?”
“有急事。”我盯着她的眼睛,“我想看看教室。”
“教室?”她皱起眉,“教室都锁门了,明天再……”
“我现在就要看。”我打断她,“孙老师,我只想知道,今天下午,我女儿站的那个讲台,到底是什么样的。”
孙芳的脸色变了变。
她可能没想到,一个平时在家长群里很少说话的母亲,会这么强硬。
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
最后,她不情愿地转身。
“行吧,跟我来。”
教室里空荡荡的。
桌椅摆放整齐,黑板上还留着“六一儿童节快乐”的彩色粉笔字。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让人恶心。
我径直走向讲台。
很小,很旧的一个木制讲台。
我站上去,环顾四周。
下面是三十几张空荡荡的小课桌。
我能想象到,下午的时候,这里坐满了孩子。
他们抬着头,看着站在我这个位置的乐乐。
那些目光,好奇的,不解的,或者纯粹看热闹的。
孙芳靠在门边,抱着手臂,一脸不耐烦。
“看够了吗?乐令妈妈,我说了,这只是个游戏。你至于这么小题大做,大半夜跑到学校来吗?”
我从讲台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孙老师,我问你几个问题,希望你诚实回答。”
“第一,为什么要搞这个投票?”
她嗤笑一声:“我都说过了,教学创新。”
“第二,二十一票,这个数字,真实吗?”
她的眼神闪躲了一下:“当然,我当众唱票的,孩子们都听着呢。”
“第三,”我死死盯着她,“在投票之前,你有没有跟孩子们做过任何暗示?或者,引导?”
孙芳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乐乐妈妈!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在怀疑我的人品和职业守吗?我告诉你,我孙芳,当了十年老师,带出多少优秀学生!我需要用这种手段,去针对你女儿一个六岁的小孩?”
她的声音尖锐起来,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告诉你,周乐乐被选出来,那是因为她自己有问题!她上课不爱发言,下课不合群,别的孩子都在玩,她一个人在角落里看书!这种性格,以后到了社会上,是要吃大亏的!我这是在帮她,你懂不懂?”
我听着她的咆,一句话都没说。
直到她吼完,口起伏,喘着粗气。
我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孙老师,你说的这些,是你作为老师的‘观察’,还是某些人告诉你的?”
孙芳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我心里那块模糊的拼图,瞬间清晰了一块。
这件事,不是偶然。
是蓄谋已久。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她有些色厉内荏。
“我女儿性格内向,不爱说话,这是事实。但这不代表,她就应该被贴上‘坏小孩’的标签,被当众羞辱。”我向前一步,近她,“孙老师,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或者说,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我的目光像手术刀,企图剖开她虚伪的表皮。
就在这时,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一个地中海发型,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过来。
是幼儿园的王园长。
“哎呀,这不是乐乐妈妈吗?孙老师,怎么回事啊?这么晚了还在学校。”王园长一脸和事佬的笑容。
孙芳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告状:“园长,你可来了!乐乐妈妈对我的教学方式有意见,跑来学校质问我,还怀疑我针对她女儿!”
王园长推了推眼镜,看向我。
“乐乐妈妈,有话好好说。孙老师是我们园的骨教师,教学经验很丰富。她做任何事,出发点肯定是为了孩子好。可能……方式上,有点值得商榷,但绝对没有恶意。”
又是这套说辞。
为了你好。
我冷笑。
“王园长,如果今天站在讲台上的是你儿子,你孙子,被全班同学指认是‘坏小孩’,你还会觉得,这只是‘方式值得商榷’吗?”
王园长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个……性质不一样嘛。”
“性质怎么不一样?因为被伤害的,是我的孩子,不是你的,所以就不一样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咄咄人。
王园长被我噎得说不出话,脸色有些难看。
孙芳在旁边煽风点火:“园长,你看她!简直不可理喻!”
王园长清了清嗓子,摆出领导的架子。
“乐乐妈妈,我们理解你的心情。这样吧,我让孙老师明天在班上,跟周乐乐同学道个歉,这件事,就算过去了,你看怎么样?”
道歉?
在班上,跟一个六岁的孩子道歉?
然后呢?
这件事造成的伤害,就能一笔勾销?
乐乐心里的那道疤,就能立刻愈合?
真是好轻飘飘的解决方案。
我看着眼前这两个人,一个虚伪,一个油滑,他们本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在他们眼里,一个孩子的尊严和心理健康,是可以被轻易牺牲和践踏的。
我突然觉得,跟他们再说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好啊。”
我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孙芳和王园长都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这么快就“服软”了。
王园长脸上立刻重新堆起笑容:“这就对了嘛,家长和学校,还是要互相理解……”
“但是,”我打断他,“我有一个条件。”
“道歉,可以。但不能只是在班里。我要孙芳老师,在下周一的升旗仪式上,当着全园师生的面,公开道歉。”
“什么?”孙芳尖叫起来,“你疯了!”
王园长的脸色也彻底变了:“乐乐妈妈,你这个要求,太过分了!”
“过分吗?”我看着他们,“你们当着三十多个孩子的面,羞辱我女儿的时候,你们觉得过分吗?”
“那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公开的伤害,就必须有公开的道歉。这很公平。”
我转身,不再看他们。
“王园长,孙老师,我的要求就这一个。你们答不答应,自己考虑。如果不答应,我们换个地方谈。比如,教育局,或者,媒体。”
说完,我拉开教室的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孙芳气急败坏的叫声和王园长急切的安抚声。
我没有回头。
夜风吹在脸上,很凉。
但我心里的火,却越烧越旺。
我知道,事情还没完。
孙芳的反应,王园长的态度,都证明了我的猜测。
这件事背后,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一个能让一个老师,冒着风险,去如此恶毒地伤害一个孩子的真正原因。
回到车上,我坐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手机,点开那个几乎从不发言的班级家长群。
我找到了一个头像,是朵向葵。
备注是“赵晓轩妈妈”。
晓轩是乐乐在班里唯一的朋友。
我编辑了一条信息,发了过去。
“晓轩妈妈,你好。我是周乐乐的妈妈。我想跟你打听一件事,关于今天下午班里的投票。”
信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我没有催。
我静静地等着。
我知道,大部分家长,都会选择沉默。
为了孩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理解。
但,我需要一个突破口。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手机“叮”一声。
是晓轩妈妈的回信。
只有一句话。
“你加我微信,我们私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