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抹茶文学

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9:12

以后,只会更妥当。”

副驾驶上的李红梅咬着下唇,伸手扯了扯孙龙的衣袖。

男人本不理。

叶东没吭声,牵着小鱼儿转了方向,迈步离开。

他知道孙龙要的就是自己的火气——他越恼,越不甘,对面那人便越痛快。

汉堡店里,人声搅着油香。

小鱼儿跟在父亲腿边排队。

“哇,好香啊!”

她盯着前面顾客手里的餐盘,口水在舌尖打了个转。”爸爸,我只吃一个,行不行?”

“行,你想吃几个都行。”

叶东刚要开口点单,身后那道阴阳的调子又飘了过来。

“服务员,这店今天我包了——所有人的单,都算我的。”

是孙龙。

他故意拔高嗓音,把满店的目光都拽过来。”尤其是那两位,多给他们加点,平时他们可舍不得吃。”

叶东眉头收紧。

这人阴魂不散地追过来,未免太过了。

“爸爸。”

小鱼儿身子一缩,扑进叶东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衣襟。

指节捏得发白,男人把到喉咙口的火气压了下去,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孩子,才没让拳头砸出去。

孙龙往前凑了半步,嗓门故意拔高:“老叶,别跟我见外,你兜里有几个子儿我能不清楚?可大人能凑合,孩子不行啊。”

他回头冲身后女人挤了挤眼:“看在红梅面上,这顿饭我请了,不算什么。”

李红梅扯了扯他袖口,声音压得低:“少说两句。”

“凭什么不说?”

孙龙扭头瞪她,语气里带着挑衅,“这些年我替你照顾她们娘俩,现在请他吃顿饭,还不够意思?”

周围顾客纷纷侧目,筷子停在半空,眼神在几个人身上扫来扫去。

叶东没睬他,抱着女儿转身,鞋底刚要跨出门槛,身后突然炸开一声尖叫。

“啊——!老周!老周你怎么了?!救命!救命啊!”

一个中年妇女双手抖得像筛糠,身边的男人弓着背,两手死死掐住自己喉咙,脸皮从白变红,又从红变成猪肝色,太阳上的血管像蚯蚓一样鼓出来。

“快来人啊!救命!”

饭桌旁的食客呼啦一下全散开了,有人端着碗退到墙角,有人直接跑出店门,谁也不敢靠近那对夫妻。

男人嘴巴张着却吸不进一口气,眼珠往上翻,膝盖开始发软。

叶东把女儿轻轻放在地上,三步并两步跨过去,目光扫过桌面上散落的鸡骨头,盯住了男人的喉咙。

那一瞬间,他眼底像是镀了一层薄霜。

他看清了——一小指粗的鸡骨架,横卡在男人的气管里,骨头边缘的锯齿状刺已经扎进黏膜。

“躲开。”

叶东把女人拨到一边,绕到男人背后,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按在男人肚脐上方,深吸一口气,猛地往里一顶。

砰。

男人身体往前冲了一下。

砰。

第二下,力道更沉。

砰。

第三下撞上去的时候,男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哇”

的一声,一沾着血丝的鸡骨架从他嘴里飞出来,砸在地上滚了两圈。

“咳咳咳……哈——哈——”

男人弯着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往肺里灌气,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差点……差点就交代了……谢谢!兄弟,太谢谢你了!”

周围掌声像炒豆子一样炸开。

几个刚才躲远了的食客又围过来,有人竖大拇指,有人拍巴掌,那中年妇女抓住叶东的胳膊,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大恩人!你是我们家救命恩人哪!”

“不用。”

叶东退后半步,拉开距离,“我是医生,应该的。”

身后,小鱼儿踮着脚尖,小脸蛋仰得老高,脆生生的声音盖过嘈杂:“那是我爸爸!我爸爸是医生!”

“医生?”

孙龙靠在收银台边上,嘴角往下一撇,“被吊销了执业证的,也配叫医生?”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目光转向叶东,落在白大褂上那个空空荡荡的口位置——那里本该别着工牌和资格证。

有人咽了口唾沫。

有人往后退了小半步。

那个刚才还满脸感激的中年男人,眼神忽然变了,刚恢复血色的脸又沉了下去,手指不自觉地摸着喉咙上那块被骨头划破的皮肤。

孙龙朝那男人抬了抬下巴:“你该庆幸现在还活着。”

夫妇俩对视一眼,女人把男人往后拉了拉,好像叶东身上有什么传染病似的。

中年男人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四个字:“多管闲事。”

叶东没说话,弯腰抱起小鱼儿,大步走进巷子的阴影里。

身后,店里的议论声像沸水一样翻腾起来。

九月的风裹着菜市场的腥气扑面而来,塑料袋在墙角打了个旋。

那女人拽着孩子走出三步远,回头剐了叶东一眼,吐出的字句像碎玻璃碴子扎进空气里。

她走得很快,鞋跟敲击地面的声响把周围人的目光都钉在叶东身上。

人群里没有谁开口说句好话。

有人别过脸去摸烟盒,有人低头刷手机,卖豆腐的老张头用抹布反复擦着案板,仿佛那块木板突然沾染了什么不洁的东西。

孙龙靠在电线杆上,嘴角的弧度像是刚从醋缸里捞出来——他巴不得叶东每骨头缝里都塞满难堪。

叶东收紧手臂,怀里的小鱼儿把脸埋进他肩窝。

孩子的呼吸又轻又软,像一片羽毛黏在粗布衬衫上。

“爸,咱回吧。”

“成。

路上买几个鸡蛋,爸给你煎两个荷包蛋?”

“嗯!”

声音从布料里闷出来,带着点气。

他们拐进菜市场侧面的巷子时,光正被两侧的屋檐割成一把把碎刃。

青菜摊前刚付完钱,一道人影从拐角撞出来,带翻了竹筐里的土豆,圆滚滚的块茎满地乱滚。”让开!妈的让开!”

那人的嗓音劈叉,鞋子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声响。

紧追其后的男人步伐更沉,每一步都踩得稳当:“站住!”

追捕者的手指刚够到逃亡者的衣角,巷子两侧陡然蹿出两个人影。

竹篾编的筐子套住追赶者的脑袋时,闷响像拍碎一个西瓜。

拳脚落下去的声音混着粗重的喘息,追捕者还没来得及挣扎,鞋底已经印上他的肋骨。

“剁了他!”

领头者袖口一抖,刀刃在昏暗光线里闪了一下——那是一把剔骨刀,刃口泛着铁锈色的光。

尖叫声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叶东已经分辨不清。

他把小鱼儿推进人堆,手掌感受到孩子肩膀的骨骼那么细那么小。

他的身体动了,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膝盖已经弯曲、足尖已经离地。

风声灌进耳朵又漏出去,腔里有什么东西“砰”

的一声炸开——不是声音,是某种灼热的、膨胀的气流,沿着血管一路冲到拳头尖端。

刀刃与拳头碰撞的瞬间,持刀者整个人像被货车撞飞出去。

铁器落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哑的**。

被箩筐扣住的人这时已经挣开束缚,反手锁住身旁两人的手腕,从腰间抽出亮锃锃的金属环扣。”咔哒”

两声,那两人的手被铐在一起。

地上的刀锋还映着天光,赵建林后脊背渗出一层冷汗——那刀尖距离自己的肾脏最多不过三寸。

“老实点!”

支援的人从巷口涌进来,制服套在嫌疑人身上时布料沙沙作响。

赵建林撑着膝盖喘匀了气,冲叶东点了点头:“兄弟,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

叶东没接话。

他摊开手掌看着自己的指节,皮肤完好无损,连红肿都没有——可刚才那一拳的力量分明不是这副身体能拥有的。

他像看着一件陌生物件一样翻来覆去地看自己的手,直到赵建林的声音第三次响起才回过神。

他抬起头,刚要开口说句客套话,瞳孔却猛地收缩。

赵建林口的位置,衬衫下的皮肤透出一个黑点,像墨水滴在宣纸上,正一圈一圈朝外洇开。

那是沉在皮肉深处的淤痕,颜色不对,扩散的速度也不对。

“你身上有旧伤,”

叶东盯着那个位置,声音发紧,“已经很重了。”

赵建林愣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再抬头看向叶东时,眼神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个陌生人的目光,像一把解剖刀,剖开了他穿了八年的防弹衣和四层肌肉。

水泥地面上映着午后的影子。

那个位置又开始疼了,最近这毛病犯得越来越勤。

陈旧的伤痕藏在衣服底下,像一条盘踞在肋骨上的蛇,偶尔就会咬上一口。

可他连翻看历的时间都没有,更别提去白大褂那里报到。

“我这伤势,你怎么看出来的?”

赵建林盯着面前的年轻人,声音里混着疑惑。

他很少跟人提这事,连队里的老兄弟都未必清楚。

这人不过见了自己两面,怎么会知道那处隐秘的旧伤?

对方没接话。

嘴唇动了动,像在斟酌什么。

最后,还是把话吐了出来:“信就来找我。”

他掏出一张便签,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了几声,连同电话一起递过去。

之后转身,牵着小女孩的手,往巷子口走去。

赵建林捏着那张纸,指腹摩挲过字迹的凹痕。

另一只手按上侧腰,骨头缝隙里传来一阵钝痛。

确实该去处理一下,但手头的案子还没头绪,哪来的空闲?

他眯起眼,看那对父女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不简单。”

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外套内袋,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

回去的路上,小女孩一直咧着嘴。

“爸爸你超厉害!”

她声音脆生生的,像颗弹珠在地上滚。”那些人都在夸你呢!你是不是会飞的那种超人?”

她听见掌声从人群里炸开,听见那些大人的嗓门里塞满了惊叹。

她骄傲得口都挺起来了——那是她爸爸。

“爸爸不是超人。”

男人弯下腰,手指轻轻夹住她的小鼻尖。”但爸爸是小鱼儿的……嗯,守护神。

守护神给你做晚饭,好不好?”

“好呀!”

她凑过去,嘴巴重重地贴在他脸颊上,发出“啵”

的一声。

这是奖励。

推开家门,屋子里浮着淡淡的灰尘味。

他卷起袖子,把散落的物件归位,抹布擦过桌面,扫帚扫走地砖上的碎屑。

光线从窗户斜**来,房间才渐渐有了点居家的温度。

锅里翻着油花,两碟菜端上桌。

小女孩埋头扒饭,米粒粘在嘴角也顾不上擦。

“慢点,锅里还有。”

他看着她,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以前……家里不做饭吗?”

他不知道那个女人是怎么带孩子的。

一个四岁的娃娃,竟能把一顿家常便饭吃得像过年。

叶小鱼停下动作。

勺子搁在碗边,她抿着嘴,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爸爸……”

声音小了,带着颤。”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

孩子小,可什么都懂。

泪珠子滚下来,砸在米饭上。”她不回家,为什么跟别人走?”

男人张了张嘴。

大人的事情,最后却要这个小人儿来兜着。

他觉得自己像吞了块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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