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只会更妥当。”
副驾驶上的李红梅咬着下唇,伸手扯了扯孙龙的衣袖。
男人本不理。
叶东没吭声,牵着小鱼儿转了方向,迈步离开。
他知道孙龙要的就是自己的火气——他越恼,越不甘,对面那人便越痛快。
汉堡店里,人声搅着油香。
小鱼儿跟在父亲腿边排队。
“哇,好香啊!”
她盯着前面顾客手里的餐盘,口水在舌尖打了个转。”爸爸,我只吃一个,行不行?”
“行,你想吃几个都行。”
叶东刚要开口点单,身后那道阴阳的调子又飘了过来。
“服务员,这店今天我包了——所有人的单,都算我的。”
是孙龙。
他故意拔高嗓音,把满店的目光都拽过来。”尤其是那两位,多给他们加点,平时他们可舍不得吃。”
叶东眉头收紧。
这人阴魂不散地追过来,未免太过了。
“爸爸。”
小鱼儿身子一缩,扑进叶东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衣襟。
指节捏得发白,男人把到喉咙口的火气压了下去,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孩子,才没让拳头砸出去。
孙龙往前凑了半步,嗓门故意拔高:“老叶,别跟我见外,你兜里有几个子儿我能不清楚?可大人能凑合,孩子不行啊。”
他回头冲身后女人挤了挤眼:“看在红梅面上,这顿饭我请了,不算什么。”
李红梅扯了扯他袖口,声音压得低:“少说两句。”
“凭什么不说?”
孙龙扭头瞪她,语气里带着挑衅,“这些年我替你照顾她们娘俩,现在请他吃顿饭,还不够意思?”
周围顾客纷纷侧目,筷子停在半空,眼神在几个人身上扫来扫去。
叶东没睬他,抱着女儿转身,鞋底刚要跨出门槛,身后突然炸开一声尖叫。
“啊——!老周!老周你怎么了?!救命!救命啊!”
一个中年妇女双手抖得像筛糠,身边的男人弓着背,两手死死掐住自己喉咙,脸皮从白变红,又从红变成猪肝色,太阳上的血管像蚯蚓一样鼓出来。
“快来人啊!救命!”
饭桌旁的食客呼啦一下全散开了,有人端着碗退到墙角,有人直接跑出店门,谁也不敢靠近那对夫妻。
男人嘴巴张着却吸不进一口气,眼珠往上翻,膝盖开始发软。
叶东把女儿轻轻放在地上,三步并两步跨过去,目光扫过桌面上散落的鸡骨头,盯住了男人的喉咙。
那一瞬间,他眼底像是镀了一层薄霜。
他看清了——一小指粗的鸡骨架,横卡在男人的气管里,骨头边缘的锯齿状刺已经扎进黏膜。
“躲开。”
叶东把女人拨到一边,绕到男人背后,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按在男人肚脐上方,深吸一口气,猛地往里一顶。
砰。
男人身体往前冲了一下。
砰。
第二下,力道更沉。
砰。
第三下撞上去的时候,男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哇”
的一声,一沾着血丝的鸡骨架从他嘴里飞出来,砸在地上滚了两圈。
“咳咳咳……哈——哈——”
男人弯着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往肺里灌气,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差点……差点就交代了……谢谢!兄弟,太谢谢你了!”
周围掌声像炒豆子一样炸开。
几个刚才躲远了的食客又围过来,有人竖大拇指,有人拍巴掌,那中年妇女抓住叶东的胳膊,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大恩人!你是我们家救命恩人哪!”
“不用。”
叶东退后半步,拉开距离,“我是医生,应该的。”
身后,小鱼儿踮着脚尖,小脸蛋仰得老高,脆生生的声音盖过嘈杂:“那是我爸爸!我爸爸是医生!”
“医生?”
孙龙靠在收银台边上,嘴角往下一撇,“被吊销了执业证的,也配叫医生?”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目光转向叶东,落在白大褂上那个空空荡荡的口位置——那里本该别着工牌和资格证。
有人咽了口唾沫。
有人往后退了小半步。
那个刚才还满脸感激的中年男人,眼神忽然变了,刚恢复血色的脸又沉了下去,手指不自觉地摸着喉咙上那块被骨头划破的皮肤。
孙龙朝那男人抬了抬下巴:“你该庆幸现在还活着。”
夫妇俩对视一眼,女人把男人往后拉了拉,好像叶东身上有什么传染病似的。
中年男人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四个字:“多管闲事。”
叶东没说话,弯腰抱起小鱼儿,大步走进巷子的阴影里。
身后,店里的议论声像沸水一样翻腾起来。
九月的风裹着菜市场的腥气扑面而来,塑料袋在墙角打了个旋。
那女人拽着孩子走出三步远,回头剐了叶东一眼,吐出的字句像碎玻璃碴子扎进空气里。
她走得很快,鞋跟敲击地面的声响把周围人的目光都钉在叶东身上。
人群里没有谁开口说句好话。
有人别过脸去摸烟盒,有人低头刷手机,卖豆腐的老张头用抹布反复擦着案板,仿佛那块木板突然沾染了什么不洁的东西。
孙龙靠在电线杆上,嘴角的弧度像是刚从醋缸里捞出来——他巴不得叶东每骨头缝里都塞满难堪。
叶东收紧手臂,怀里的小鱼儿把脸埋进他肩窝。
孩子的呼吸又轻又软,像一片羽毛黏在粗布衬衫上。
“爸,咱回吧。”
“成。
路上买几个鸡蛋,爸给你煎两个荷包蛋?”
“嗯!”
声音从布料里闷出来,带着点气。
他们拐进菜市场侧面的巷子时,光正被两侧的屋檐割成一把把碎刃。
青菜摊前刚付完钱,一道人影从拐角撞出来,带翻了竹筐里的土豆,圆滚滚的块茎满地乱滚。”让开!妈的让开!”
那人的嗓音劈叉,鞋子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声响。
紧追其后的男人步伐更沉,每一步都踩得稳当:“站住!”
追捕者的手指刚够到逃亡者的衣角,巷子两侧陡然蹿出两个人影。
竹篾编的筐子套住追赶者的脑袋时,闷响像拍碎一个西瓜。
拳脚落下去的声音混着粗重的喘息,追捕者还没来得及挣扎,鞋底已经印上他的肋骨。
“剁了他!”
领头者袖口一抖,刀刃在昏暗光线里闪了一下——那是一把剔骨刀,刃口泛着铁锈色的光。
尖叫声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叶东已经分辨不清。
他把小鱼儿推进人堆,手掌感受到孩子肩膀的骨骼那么细那么小。
他的身体动了,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膝盖已经弯曲、足尖已经离地。
风声灌进耳朵又漏出去,腔里有什么东西“砰”
的一声炸开——不是声音,是某种灼热的、膨胀的气流,沿着血管一路冲到拳头尖端。
刀刃与拳头碰撞的瞬间,持刀者整个人像被货车撞飞出去。
铁器落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哑的**。
被箩筐扣住的人这时已经挣开束缚,反手锁住身旁两人的手腕,从腰间抽出亮锃锃的金属环扣。”咔哒”
两声,那两人的手被铐在一起。
地上的刀锋还映着天光,赵建林后脊背渗出一层冷汗——那刀尖距离自己的肾脏最多不过三寸。
“老实点!”
支援的人从巷口涌进来,制服套在嫌疑人身上时布料沙沙作响。
赵建林撑着膝盖喘匀了气,冲叶东点了点头:“兄弟,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
叶东没接话。
他摊开手掌看着自己的指节,皮肤完好无损,连红肿都没有——可刚才那一拳的力量分明不是这副身体能拥有的。
他像看着一件陌生物件一样翻来覆去地看自己的手,直到赵建林的声音第三次响起才回过神。
他抬起头,刚要开口说句客套话,瞳孔却猛地收缩。
赵建林口的位置,衬衫下的皮肤透出一个黑点,像墨水滴在宣纸上,正一圈一圈朝外洇开。
那是沉在皮肉深处的淤痕,颜色不对,扩散的速度也不对。
“你身上有旧伤,”
叶东盯着那个位置,声音发紧,“已经很重了。”
赵建林愣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再抬头看向叶东时,眼神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个陌生人的目光,像一把解剖刀,剖开了他穿了八年的防弹衣和四层肌肉。
水泥地面上映着午后的影子。
那个位置又开始疼了,最近这毛病犯得越来越勤。
陈旧的伤痕藏在衣服底下,像一条盘踞在肋骨上的蛇,偶尔就会咬上一口。
可他连翻看历的时间都没有,更别提去白大褂那里报到。
“我这伤势,你怎么看出来的?”
赵建林盯着面前的年轻人,声音里混着疑惑。
他很少跟人提这事,连队里的老兄弟都未必清楚。
这人不过见了自己两面,怎么会知道那处隐秘的旧伤?
对方没接话。
嘴唇动了动,像在斟酌什么。
最后,还是把话吐了出来:“信就来找我。”
他掏出一张便签,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了几声,连同电话一起递过去。
之后转身,牵着小女孩的手,往巷子口走去。
赵建林捏着那张纸,指腹摩挲过字迹的凹痕。
另一只手按上侧腰,骨头缝隙里传来一阵钝痛。
确实该去处理一下,但手头的案子还没头绪,哪来的空闲?
他眯起眼,看那对父女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不简单。”
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外套内袋,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
回去的路上,小女孩一直咧着嘴。
“爸爸你超厉害!”
她声音脆生生的,像颗弹珠在地上滚。”那些人都在夸你呢!你是不是会飞的那种超人?”
她听见掌声从人群里炸开,听见那些大人的嗓门里塞满了惊叹。
她骄傲得口都挺起来了——那是她爸爸。
“爸爸不是超人。”
男人弯下腰,手指轻轻夹住她的小鼻尖。”但爸爸是小鱼儿的……嗯,守护神。
守护神给你做晚饭,好不好?”
“好呀!”
她凑过去,嘴巴重重地贴在他脸颊上,发出“啵”
的一声。
这是奖励。
推开家门,屋子里浮着淡淡的灰尘味。
他卷起袖子,把散落的物件归位,抹布擦过桌面,扫帚扫走地砖上的碎屑。
光线从窗户斜**来,房间才渐渐有了点居家的温度。
锅里翻着油花,两碟菜端上桌。
小女孩埋头扒饭,米粒粘在嘴角也顾不上擦。
“慢点,锅里还有。”
他看着她,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以前……家里不做饭吗?”
他不知道那个女人是怎么带孩子的。
一个四岁的娃娃,竟能把一顿家常便饭吃得像过年。
叶小鱼停下动作。
勺子搁在碗边,她抿着嘴,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爸爸……”
声音小了,带着颤。”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
孩子小,可什么都懂。
泪珠子滚下来,砸在米饭上。”她不回家,为什么跟别人走?”
男人张了张嘴。
大人的事情,最后却要这个小人儿来兜着。
他觉得自己像吞了块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