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天,那个超市据点的人上了街。
发现他们的是幸运。天刚亮不久,她按例在二楼阳台用望远镜做例行观察。她先扫了一遍近处那几条已经清理过的街道,然后往更远的东边看——那个超市的方向。望远镜里出现了六个人。不是幸存者——幸存者不会排着队形走路,不会背着锯短了枪管的,更不会拖着一辆堆满纸箱的平板推车。她放下望远镜,喊了月月的名字。
“街上有人。六个男的,两把——和你说的一样,枪管锯短了。四个人拿钢管,拖着一辆推车。是那个超市的人。”
月月上了阳台,接过望远镜看了一会儿。“所有人留守。啤酒守门。玉珍上阳台接替瞭望。”他把藏刀挂在腰间,弹弓和钢珠装进外套口袋,对我和赵公子打了个手势。“跟我走。”
旦增的母亲站起来,把那条红绳又系紧了一些,在他手腕上轻轻拍了一下。我们没有多说什么,贴着墙出了门。
月月在前面带路,选了有遮蔽物的路线——翻倒的面包车、废弃的报刊亭、拆迁到一半的围墙。赵公子跟在第二位,呼吸有点重,手指在短钢管上攥得发白。我殿后,确认没有丧尸从背后摸上来。
六个人在十字路口分成了两组。月月打了手势,我们跟居民区那组。他们在一栋六层老式居民楼前面停下来,领头男人抬头扫了一眼窗户,目光停在三楼那扇拉着粉色窗帘的窗户上。他敲了一楼的门,不急不重,然后用一种被反复练习过的温和语气开口。
“有人在家吗?我们是社区救援队的。有吃的,有水。政府已经恢复秩序了,我们是来登记幸存者的。”
月月蹲在对面楼的门洞里,手按在藏刀刀柄上,眼睛在金丝框镜片后面微微眯了一下。赵公子在我耳边小声骂了一句脏话。
三楼那扇粉色窗帘动了一下。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女孩的脸。她大概十八九岁,穿着一件旧毛衣。她看着门口的三个男人,表情警惕,但警惕底下压着希望——那种在黑暗里待太久了、忽然看到一点亮光之后不受控制涌上来的希望。
“你们是救援队的?”她声音有点哑。
“对。政府派出来的。我们有车,有物资。你家里还有谁?”
“就我一个人。”
“那你更不能待在这儿了。我们那边有个安置点,有电,有热水,有医疗队。你跟我们去登记一下,领物资,后面会有统一安排。”
女孩犹豫了几秒钟,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然后打开门走了出来。领头男人往后退了半步,姿态很礼貌。她走到楼道口,那个扛的男人把手搭上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她甚至来不及挣扎,就被拖进了楼道拐角的阴影里。她的脚在墙上蹬了两下,踢掉了一只粉色的拖鞋,落在楼道门口的水泥地上,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
月月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数自己的呼吸。然后他停下了——因为另一组人也得手了。对面那栋楼传来一声的闷响,然后是一声惨叫,男的。接着是第二声枪响。惨叫停了。过了一会儿,那三个去主道的人拖着推车过来了,推车上多了一个麻袋,里面装着东西在动。纸箱上的“矿泉水”标签溅上了几滴暗红色的液体,还没。
月月又蹲下去了。不是退缩,是计算。他转头看着我和赵公子,声音压到只有我们三个能听到。“六个人,两把。他们有枪,我们没枪。现在冲上去,至少死一个。死一个就亏了。跟。”
他们继续走了两条街,又敲了三扇门。一个是老太太,他们看了看她的年纪,走了。另一个是瘦高个大学生,他们让他跟着走——他的体型可以被控制。快到中午时,推车上多了三个麻袋,都在动。那个大学生跟在推车旁边,已经意识到不对,眼睛在四处找逃跑的机会,但两把一前一后,他没有机会。
我们跟着他们一路回到超市。他们把推车推进侧面的通道,那个大学生被带进了仓库,门在他身后关上。领头男人和另外几个走进一楼角落的板房,换了外套,坐在门口继续打牌。备用发电机的嗡鸣声从超市后侧传来,入口处灯火通明,再往里的物资区是昏暗的灯光,更深处则是彻底的黑暗。
“他们在系统性地狩猎。”月月说。
回到据点后,月月把所有人叫到二楼客厅,在地图前面重新画了一遍超市的防御布局。
“他们的核心资源是两类。第一,年轻女性——不是当劳动力,是当生育资源。那个女孩被拖进楼道里,大概率已经被侵犯了。”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第二,体力好但容易控制的男性——当劳动力,消耗品。健壮且不易控制的直接掉。老人不浪费。他们的话术是设计过的,专门针对在末世里独居太久、信息完全隔绝的人——渴望秩序恢复,渴望有人来救他们。所以他们假扮救援队。”
他放下笔。“如果我们不管,他们会继续扩张。两条街,三条街,最后到我们家门口。”
“可是他们有枪。”赵公子说。
“两把,可能还有更多,但不会多。弹在西藏不是随便能搞到的。用一发少一发。”
“你的意思是主动打?”啤酒问,钢管搁在肩膀上。
“潜入。趁夜进去,把人放出来。顺手废掉弹药库。人多了管理就容易出错。一旦弹药断了,他们就没能力继续狩猎了。”
幸运从厨房门口转过身,声音不像平时那么俏皮了。“你要一个人进去?”
“我只带两个。你——和赵公子。”
赵公子点了点头。幸运放下手里的抹布,走到地图前面,用手指丈量着从侧门到仓库的距离。“仓库门口有看守,侧门外面有岗哨。怎么同时处理?”
“赵公子去侧门制造声音引开岗哨。你跟我从通风管道进仓库。超市二楼有空调外机检修口,就在仓库上方。踩支架上去,翻进检修口,沿管道井下仓库。后窗出来,原路返回。”
“管道井能承重吗?”玉珍问。
“外机支架是钢的,能承重。管道井应该有预留检修通道。”
“所以进去的人不能多。”我说。月月点头。
小索从沙发上站起来。“我能什么?”
“你和啤酒在北侧巷子接应。四十分钟没出来,你们就撤。不要等。”
“不等?”小索的声音拔高了。
“不等。这是命令。”
小索咬着嘴唇看了他好几秒钟,然后坐下来,把自己的弹弓从口袋里掏出来,一粒一粒地数钢珠。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在做她能做的事。
幸运走到月月旁边,把那张平面图拿起来对着灯光又看了一遍。“通风管道的位置你确定没看错?”
“没看错。”
“行。不过我有个问题——万一我卡在管道里了怎么办?”她歪着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点点弧度,但眼睛没在笑。
月月把藏刀进腰间的刀鞘,推了一下墨镜。“你身材那么好,管道舍不得卡你。”
幸运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来。“你他妈什么时候学会夸人了?”
“刚才。”月月说,嘴角在镜片后面弯了一下。
小索在旁边呕了一声。“你们俩能不能别在这儿打情骂俏?外面丧尸都他妈比你们正经。”幸运踹了她一脚,小索躲开,弹弓差点掉地上。
傍晚,我们把所有准备工作做完了。月月换上深色衣服,藏刀挂在腰间。幸运把头发挽起来扎紧,脚上是那双马丁靴,对着镜子把美工刀进靴筒侧面。转身的时候看到月月在看她。“看什么看,没见过女生换装备?”月月把目光移开。旦增的母亲端出最后一顿热饭,所有人围坐在茶几旁边吃完。月月站起来,把那只穿着红绳的手腕抬了一下。
“天亮之前回来。”
防盗门在我们身后轻轻合上。
夜风很冷。第十四夜的月亮只剩一弯细钩挂在念青唐古拉山上方。丧尸的密度比上周更高了,每隔几十米就有一小群在路口晃荡。月月带我们绕了两条小巷,避开了所有聚集的丧尸群。
超市的灯光很远就看到了——备用发电机把电力集中供给入口区域,打牌的几个男人坐在最亮的地方,笑声粗粝。几堆篝火在停车场里跳动,玻璃幕墙上那些被木板封死的裂缝里透出橘黄色的光。
我们绕到北侧卸货区。啤酒和小索已经到了巷子里,小索端着弹弓,皮筋绷得笔直,钢珠卡在皮兜里。看见我们,她松了半口气。“等半天了,你们再不来我都要睡着了。”啤酒低声说四十分钟。月月说四十分钟没出来就撤,然后走到卸货平台下面。
他攀爬的动作很轻。我们踩着平台边缘的金属栏杆翻上去,铁皮在脚下发出极轻微的嘎吱声。月月往停车场方向打了一颗石子,两个岗哨同时转头。赵公子滑下去跑到东侧,用钢管在购物推车铁架上敲了三下。两个岗哨拎着往东侧去了。
现在侧门外只剩一个岗哨。月月帮幸运攀上空调外机支架。她踩在金属支架上几乎没有声响,攀到检修口的时候回头往下看了一眼。月月在下面仰头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月光下碰了一下。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无声的笑,然后继续往上翻。
检修口的铁栅栏是松的。月月撬开螺丝钻进去,伸手把幸运拉了进去。我随后跟上。管道井很窄,肩膀几乎蹭着混凝土墙。我们一路往下,从一楼墙角的通风口落入仓库冰凉的水泥地面。
仓库里没有灯——这里被排除在供电区域之外,只有通风口漏进来的一点点月光。几个女性蜷在角落里,脚踝上拴着绳子。她们看到有人从通风口出来,没有尖叫,也没有跑。
幸运蹲下来,用美工刀割断绳子。她一边割一边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轻快,像是在哄人。“别怕,我们来带你们出去。外面有人接应。”一个女生嘴唇抖了半天,说出一句“我以为没有人会来了”。幸运把绳子割断,握了一下她的手。“现在有人来了。你叫什么名字?”
月月同时割开了那几个少年的绳子。最小的那个大概十五岁,从地上捡起一断掉的拖把杆,攥得很紧。
月月打开仓库后窗,我们一个一个把人从后窗托出去,交给等在下面的赵公子。他带着她们贴墙无声快跑。整个过程中,幸运每托一个人的手,都会在对方肩膀上轻轻拍一下。有一个女生在翻窗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幸运一把扶住她的腰,说“别怕,马丁靴踩稳了就行,这鞋防滑”。女生点了头,翻了出去。
最后一个女生翻出去的时候,脚踢到了窗台上的空易拉罐。叮当一声。
生活区那边有人喊了一声,椅子被推倒。月月把最后一个人推出后窗,自己才翻出去。落地的时候,侧门岗哨已经冲出来了。月月转身,拔刀。
藏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白色弧线,精准地斜切过颈侧。岗哨一声不吭地软倒在地。
然后响了。超市二楼那个领头男人探出身来,正在拉套筒。月月侧身一闪,打在身后的水泥墙上。他收刀,拔出弹弓——钢珠划破空气,打在二楼窗框上,把对方压回了窗内。
“走!”
三个人分三个方向跑进黑暗,在预定巷子里汇合。身后的喊叫声被夜风吞没。
回到据点已是凌晨四点。被救出来的七个人坐在二楼客厅里,身上裹着毯子和外套。有一个女生一直在抖,幸运坐在她旁边,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用手指帮她把滑下来的毯子往上拉一拉。很久之后,那个女生忽然说了一句:“那个捂我嘴的人——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幸运转过头看着她,把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不用现在说。等你想说的时候,我在这儿。”
那个最小的少年靠在啤酒的大腿上睡着了。啤酒没有动,手里还握着钢管。小索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这小子睡得倒挺香”,嘴角翘了一下。
月月站在茶几前面,擦掉墨镜上的灰,翻开末世志,给新来的七个人讲了据点的规矩。讲完之后他声音放轻了:“你们现在不信我没关系。换我我也不信。这些东西是我们欠你们的。每一笔我都记着。”
其中一个女生终于开口,声音沙沙的:“你为什么记这些?”
月月重新握住笔。“因为这只能算是暂借。等外面安稳了,人还要回去。”
客厅里没有一个人出声。那女生垂下眼睛,把毯子往肩上拢了拢。
赵公子用碘伏给自己手臂上的伤口消毒,手还在抖。小索接过棉签帮他涂。“下次别逞能,你那小身板翻什么卸货平台。”赵公子说“不是我翻的”。小索说“那你也别跟着抖,我看着烦”。赵公子张开嘴想反驳,最后只是把手臂伸得更直了些。
旦增的母亲把一碗热好的酥油茶轻轻放在月月手边。幸运在旁边检查被救回来的女生的身体状况——几个脚踝被绳子磨破了,她用碘伏小心翼翼地点着伤口,每点一下都先跟对方说一句“会有点疼”。然后她抬起头,朝月月的方向看了一眼。月月正低着头写字,没有看到。她把碘伏瓶盖拧紧,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
那个少年睡到一半忽然惊醒,四肢猛地弹动了一下。啤酒低头轻声说了句:“安全。继续睡。”少年又闭上眼。
窗缝里透进一点浅灰色的天光。又一夜过去了。我们还活着。我们还多带了七个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