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旧港区的夜,是活的。它呼吸着海水的咸腥,心跳是远处货轮低沉的汽笛。凌溯将自己藏在一排生锈的集装箱投下的浓重阴影里,像一块被世界遗忘的礁石。他知道,暴露在开阔地带无异于自。“静”或许暂时失去了他在地下的踪迹,但城市的天网——那无处不在的“天眼”系统——很快就会将他这个异常的热信号和生物特征标记出来。
他需要一个“黑色终端”,一个未在官方网络注册,专门为港区灰色地带提供信息交换的节点。他沿着一条被废弃的铁轨前行,铁轨的尽头,是一家名为“藤壶”的酒吧。招牌上的霓虹灯管坏了一半,只剩下幽幽的蓝光,像深海生物的磷光,将门口一小片湿漉漉的地面映成诡异的颜色。
这里就是他要找的地方。
凌溯推开沉重的、包着铁皮的木门,一股混杂着廉价合成酒精、海水、汗水和劣质燃料的味道扑面而来。酒吧内部比外面更昏暗,唯一的稳定光源来自吧台后方循环播放着风暴洋流画面的全息投影。几个装配着粗糙义体的码头工人围坐一桌,大声地玩着一种需要拍打桌面的纸牌游戏;角落里,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正将一数据线入自己的太阳,脸上露出痴迷的表情;吧台边,一个女人背对着门口,独自一人,面前的空气中悬浮着一个半透明的围棋棋盘,她正用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落下一枚黑色的虚拟棋子。
凌溯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投入了这潭粘稠的死水。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显或隐晦地,都落在了他身上。尽管他换了衣服,但身上那种不属于这里的、属于上层区的“洁净”气质,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扎眼。
他无视那些目光,径直走向吧台,在那个下棋的女人旁边隔了两个位置坐下。酒保是一个迟钝的、半人半机械的改造人,一只电子眼闪烁着红光。
“一杯水。”凌溯说。
电子眼扫描了他一下,似乎在判断这个要求的价值。最后,它控制着机械臂,倒了一杯泛黄的、带着氯味的液体推到他面前。
“我找船,”凌溯压低声音,对酒保说,“去‘禁区’的船。”
酒保的动作停滞了。酒吧里瞬间安静下来,连那几个玩牌的工人都停下了手,齐刷刷地看向他。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里没有去‘禁-区’的船。”酒保的声音是毫无起伏的合成音,“只有去海底喂鱼的单程票。”
“我出高价。”
“有些地方,不是用钱就能去的。”一个清冷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凌溯转过头,看到那个下棋的女人也正侧头看着他。她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深色的防水夹克,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她的眼神像港区的海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暗流和危险。她刚刚落下的那一子,恰好将棋盘上的一大片白子围。
“你是谁?”凌溯问。
“一个不喜欢麻烦的人。”女人说着,挥手散掉了棋盘,“而你,看起来就是‘麻烦’的同义词。上城区的先生,下水道的味道还没从你身上散净呢。”
凌溯心中一凛。她看出来了。
就在这时,那桌玩牌的工人中,一个身材魁梧、半边脸都是金属植入体的男人站了起来,带着两个同伴,不怀好意地朝凌溯走来。
“小子,你身上的终端看起来不错啊,”为首的男人咧开嘴,露出几颗金属牙齿,“虽然是个便宜的 burner,但芯片组的构架很新。拿出来,让哥哥们开开眼。”
他们是“数据拾荒者”,专门在港区打劫那些落单的外来者,夺取他们身上的电子设备和信用点。
凌溯的手悄悄伸向腰后,那里藏着他从办公室带出来的唯一一件武器——一支高压电击器。但他知道,一旦动手,引起的动会立刻将“静”吸引过来。
“我不想惹麻烦。”凌溯冷静地说。
“现在可由不得你了!”男人说着,一只金属手臂就朝他的衣领抓来。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清脆的、金属与玻璃碰撞的声音响起。所有人都看到,一只酒杯旋转着飞过吧台,精准地砸在了那个男人的金属手腕上。杯子应声而碎,但那股巧劲却让男人的手臂一阵麻痹,不由自主地缩了回去。
“‘藤壶’的规矩,”那个女人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手里把玩着一枚黑色的棋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我的地盘,不许动手。滚出去解决。”
金属脸男人显然认识她,脸上的戾气化为了忌惮。“珊……这不关你的事。”
“现在关了。”被称作“珊”的女人向前一步,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三个男人的脸,“要么滚,要么我把你们的义体拆下来,当成废铁卖给回收站。”
三个拾荒者对视了一眼,最终还是没敢挑战她的权威,悻悻地啐了一口,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酒吧里的气氛重新缓和下来。珊重新坐回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深色的烈酒。“现在,你可以说了。是什么样的‘麻烦’,值得你冒着被拆成零件的风险,也要去第七隔离区?”
“我找人。”凌溯言简意赅。
“为了找人去那座活死人墓?”珊嗤笑一声,“那里只有进,没有出。永忆科技把他们的怪物、秘密和错误,全都扔在那里。去了,你也就成了其中之一。”
“你好像对那里很了解。”
“海吃饭,当然要知道哪片海域有鲨鱼。”珊抿了一口酒,目光锐利地盯着他,“告诉我一个理由,一个能说服我,载着你这个巨大的‘麻烦’,去闯鲨鱼窝的理由。”
凌-溯沉默了片刻。他知道,用钱收买不了这种人。他必须拿出更有价值的东西,一种独一无二的、只有他能提供的价值。
“我是一名记忆修复师。”
珊的动作停住了。她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那又怎样?我的记忆好得很,不需要修理。”
“是吗?”凌溯的目光落在她脖子上挂着的一条银色链子上。链子的末端,不是吊坠,而是一枚小小的、已经暗淡无光的记忆存储芯片,外壳上还有一道明显的裂痕。这种个人化的记忆芯片,通常用来保存最珍贵的回忆。“有些东西坏了,不代表你就不在乎了。或许正因为太在乎,所以才不敢去触碰,任由它坏掉。”
珊的脸色第一次变了。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那枚芯片,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警惕,像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你在窥探我?”
“我只是在观察。一个顶尖的船长,不会戴着一件无用的、甚至可能因为数据泄漏而带来危险的破损品在身上,除非……”凌溯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除非里面的东西,比她的命还重要。而现在,整个新海市,可能只有我,有能力在不彻底损毁核心数据的情况下,修复它。”
酒吧里只剩下全息投影中海浪的声音。
珊死死地盯着凌溯,仿佛要将他看穿。她的内心正在进行一场天人交战。凌溯没有再说话,他给出了他的筹码,现在,轮到她选择了。
良久,珊终于松开了手,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跟我来。”她丢下这句话,转身朝酒吧后门走去。
凌溯立刻跟上。他们穿过一条堆满空酒桶和杂物的走廊,来到一个私人码头。一艘中等大小的潜航艇,正静静地泊在水面上。它的外壳是哑光黑色,布满了刮痕和修补的痕迹,线条流畅而冷酷,不像普通的货运船,更像一头随时准备潜入深海的掠食者。船身侧面,用白色油漆潦草地写着一个名字——“鹦鹉螺号”。
“上船。”珊解开缆绳,率先跳了上去,“先说好,我只负责把你送到隔离区外围的安全距离。能不能进去,能不能活着出来,都与我无关。事成之后,无论你是否找到你要找的人,你都得帮我修好它。”她指了指前的芯片。
“成交。”凌溯毫不犹豫地回答。
他跳上“鹦鹉螺号”的甲板,脚下的船身稳如磐石。珊熟练地启动了引擎,潜航艇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无声地滑出港湾,融入了漆黑如墨的大海。
城市的灯火在他们身后迅速远去,最终变成地平线上的一抹微光。凌溯站在船头,冰冷的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散了他心中最后一丝犹豫。
他不知道珊的芯片里藏着怎样的故事,也不知道第七隔离区里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正行驶在一条正确的航线上。
“坐稳了,”珊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带着一丝凝重,“我们进入‘静默航行’模式了。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一艘幽灵船。希望那些看守灯塔的渡鸦……今晚都睡着了。”
“渡鸦?”
“第七隔离区的无人巡逻机。”珊回答,“它们从不睡觉。”
“鹦-鹉螺号”的引擎声彻底消失,船体缓缓下沉,只留下一小部分舰桥露出水面,如同一头巨大的海兽,在夜幕的掩护下,向着那座记忆的孤岛,无声地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