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托将手放在冰冷的门把手上，那份金属的触感如此真实，与他刚刚经历的、由数据和情感构成的阶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门后的抽泣声很轻，像一只受伤的幼兽在舔舐自己的伤口，充满了无助和疲惫。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静静地站立了片刻，平复着自己因她的痛苦而激荡的心绪。他知道，他接下来要面对的，是这座孤岛最脆弱、也最危险的核心。
他缓缓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地，转动了门把。
门开了。
门后的景象，并非他想象中的空旷或混乱。这里是灯塔的顶层，一个巨大的圆形房间，也是整座“孤岛”世界的心脏。房间的正中央，不是导航灯，而是一从地面直通穹顶的、由纯粹的、流动的光构成的巨大光柱。它像一棵支撑着天地的世界树，无数细微的数据流在其中升腾、盘旋、交织，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房间。这，就是维持着整个“孤岛”世界存在的“灵魂锚点”的意识投影。
而林汐，就坐在光柱的脚下。
她背对着门，蜷缩着身体，将脸埋在双臂之间。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但裙摆已经磨损，沾染了看不见的尘埃。她的长发随意地披散着，失去了往的光泽。她整个人看起来……很小，很脆弱，像一尊被时光侵蚀的、由月光和悲伤雕刻而成的雕像。
房间的墙壁，并非空白。从地板到天花板，每一寸空间都被密密麻麻的、用某种发光介质写下的公式、草图和笔记所覆盖。那是关于量子纠缠、意识映射、数据稳定性的疯狂演算。卡斯托一眼就认出了她的笔迹。这是她在试图用逻辑去理解、去修复这个残缺的世界，试图用她最擅长的科学，去填补他离去后留下的那个巨大的、不合逻辑的空洞。在墙壁的最高处，用最大、也最绝望的字迹，反复书写着同一句话：
【变量‘卡斯托’缺失。系统无法收敛。】
而在她的脚边，地板上，铺满了成百上千只用数据折成的、完美无瑕的白色海鸥。它们如此精致，每一只都一模一样，却也因此显得冰冷而死寂。她曾试图用这种方式，去复制那个温暖的午后，却只复制出了一个没有灵魂的、幸福的坟场。
卡斯托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揉捏着。他轻轻地、一步步地走了进去。
他的脚步声，终于惊动了那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身影。
林汐猛地抬起头，转过身来。当她看到卡斯托时，那双因长久哭泣而红肿的眼睛里，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惊喜或激动，只有一种瞬间竖起的、如同刺猬般的戒备与更深的痛苦。
“出去。”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语调，充满了疲惫和抗拒，“我的世界……已经经不起又一次的幻觉了。尤其是……这么真的幻觉。”
她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了。在她无尽的孤独中，她的思念和绝望，一定曾无数次地为她制造出他的幻影，然后又一次次地亲手将它们戳破。
“我不是幻觉，汐。”卡斯-托的声音温柔而沉静，他停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以免惊扰到她。
“每一个幻觉都这么说。”林汐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更让人心碎。她缓缓站起身，警惕地看着他，像是在审视一个由自己内心最深处欲望制造出的、最危险的敌人。“你想要什么？是想让我相信你回来了，然后在我伸出手触碰你的时候，化作一堆冰冷的数据吗？还是想给我一段虚假的温暖，然后在下一个循环开始时，再将它无情地夺走？我已经……玩腻了这个游戏。”
卡斯托没有去争辩自己是真是假。他只是看着她，眼中充满了她能读懂的、无法伪装的心疼。“我知道。”他说，“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像一个回声，一个被剥离了所有实质的影子。我也曾是那样。”
这句话，让林汐的眼神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动摇。她创造出的幻影，只会重复过去的话语，只会给她虚假的安慰，却从未有一个，能说出这样……感同身受的话。
卡斯托缓缓地伸出手，摊开掌心。
那只在螺旋阶梯上创造出的、由数据编织而成的、笨拙的纸飞机，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
“这个，”他说，“不属于我们的过去。它也不完美，甚至飞得很糟糕。但它……属于明天。”
林汐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那架纸飞机上。她的呼吸，第一次，出现了紊乱。她的大脑，那颗习惯了在无数过去的记忆中循环往复的、疲惫不堪的大脑，无法为这个东西找到任何逻辑来源。这不是回忆，不是复制品，这是一个全新的、陌生的、充满了“可能性”的变量。
卡斯托向前走了一步。他将手中的纸飞机，轻轻地向上一抛。
那架笨拙的纸飞机，在空中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它没有飞向远方，只是在他们两人之间的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像一片羽毛，缓缓地、轻柔地，落在了林汐的脚边。
那片由完美却死寂的折纸海鸥构成的白色“雪地”上，多了一个不速之客。一个不完美的、却充满了生命动感的闯入者。
林汐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她缓缓地、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弯下腰，伸出那只因长时间维持世界稳定而变得近乎半透明的手，颤颤巍巍地，想要去触碰那架纸飞机。
她的指尖，在距离纸飞机只有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她害怕。她害怕这也是假的。
卡斯托没有再说话。他走上前，蹲下身，然后，用自己那只温暖而实体的手，轻轻地、坚定地，覆盖住了她那冰冷的、微微颤抖的手。
真实的触感。
不是数据流，不是幻影，而是带着体温的、坚实的、她思念了整整一千零九十五天的……真实的触感。
“轰——”
林汐脑中那紧绷了三年的弦，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卡斯托那张写满了风霜与温柔的脸，眼中的戒备、痛苦、绝望，瞬间被决堤的泪水所冲垮。
“……阿溯。”
她发出的，不再是那个冰冷的代号“卡斯托”，而是那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充满了爱意的昵称。
她扑进他的怀里，将脸深深地埋在他的口，放声大哭。那哭声里，包含了这三年来所有的孤独、恐惧、自责和无尽的思念。她像一个在风暴中漂流了太久，终于找到港湾的孩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宣泄着所有的委屈。
卡斯托紧紧地抱着她，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他没有说“别哭”，也没有说“一切都过去了”。他只是用自己的体温和心跳，无声地告诉她：我在这里。我不是记忆。我们不是一道无法收敛的方程式。
随着她情绪的宣泄，这个由她内心映射而成的世界，也开始发生剧烈的变化。
房间中央那巨大的光柱，不再狂暴地闪烁，而是变得前所未有的稳定与柔和。墙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充满了绝望的演算公式，如同被水冲刷的沙画，缓缓褪去，露出了洁白的墙壁。
穹顶之上，那片永恒的、伤痕般的黄昏，开始出现裂痕。一缕真正的、温暖的、带着新生气息的金色光芒，从裂痕中穿透进来，精准地洒落在他们相拥的身体上。
那是第一缕光。
那是这座被困在昨的记忆孤岛上，时隔三年的、第一个真正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