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睡了一觉到半上午,两人起床洗漱后,简单吃了点儿东西,隋封就回了学校,这次又是腿软扶墙走回宿舍,当然是因为喝蒙了头大,而不是别的什么原因,而且,并没有像上次一样引起围观。
尽管自己也是喝了很多酒的,可一开宿舍门,还是能闻到一大股酒味冲上来,他立刻跑过去开了窗户,差点儿被的吐了。
奇怪宿舍竟然没人,看来鲁建设他们已经缓过来没事了,隋封随便坐在靠窗户的床铺上,跟入定似的,发起了呆。
这小半个月的跌宕起伏,还真是考验心脏,按照最初的设想,他会安安稳稳在老家实习一个多月的时间,然后回来搞定论文和答辩,拿了毕业证学位证再回老家,正式进入体制内工作,从此平安平淡的过余生。
但一刺没有彻底拔出,导致伴生出很多新的事情,如果不是会计学需要补考,他就不用半途返校,也就不会破天荒买了卧铺,以前的硬座车厢,那可是座位底下都躺着农民工的。
现如今,自己又重新面临了大小两个选择,大的方面是:回老家还是留在这儿?小的方面是:留在这儿是去面试编辑还是直接跟着元清做销售?
他为什么要回老家?这个问题的答案简单而清晰,因为父母在,他觉得自己有责任、该担当。如果只考虑自己,当然是留在大城市机会多,而且也自由,不用那么多条条框框的规矩束缚,毕竟地方大了、人多了,包容性也就强。
如果这时候画个饼状图,那么回家那部分,一定占着百分之六十多。
还有一点,隋封一直自欺欺人的不愿意承认,他其实也是在逃避,逃避虚度的大学四年光阴,逃避毕业后难以立足的现状,更是逃避留下后不可预知的变数,包括那些必然会有的奔波和挑战。
说白了,大学四年,并没有教会他怎么样去融入社会,甚至也没有能给他十足的底气和信心去面对。这是他最不能感到满意的地方,也是他对自己最失望的部分。
选择留下,就意味着首先需要赶紧找房子,需要自己解决今后的衣食住行,同时,得立刻马上找到一份可以稳定解决生活费的工作,大学毕业了,不可能再靠父母养着。
其实,生活常常就是如此,一步错步步错。当初选报大学志愿时,意气用事非要出省,结果真的一个人出来了,每次寒暑假回去听高中同学说他们在省内同一所大学怎么怎么热闹,又觉得自己一个人有些孤零零的。选择专业时也是,本来自己的兴趣在历史和文学,但因为这些专业将来作为职业的话会比较清苦,所以选了经济学,就冲着它能挣钱。可真正接触了专业才发现好难啊!经济学里边有大量的高数运用来做分析,而数学是他的硬伤。
不是他不努力,而是他真的学不会。
四年的虚度,是他二十多年来,唯一一个回想起来毫无成就感的人生阶段,偏偏是最重要最关键的大学时期。他甚至都没有谈过一场恋爱,仅是那些打过的球、喝过的酒,回忆起来又有什么意义?
唉呀!不能,想都不能想这个酒字。喝的时候图个豪爽痛快,喝过之后的难受那可是无法言喻的。自己是有多么想不开呢?才会真的跟鲁建设他们挑战了一次三人四瓶,而且还是大口豪饮,学什么李白会须一饮三百杯、但愿长醉不复醒呢?他喝多了诗百篇能来钱,他散尽千金还能再来,你能吗?
纯纯的瞎喝!
“又发什么呆了!”
好熟悉的声音。隋封睁大眼睛一看,一个高大帅气的男生背着双肩背包站在面前,不是尹阳,又能是谁?
尽管酒后精神不佳,可看到尹阳时,隋封情绪瞬间高涨,他几乎是跳了起来,紧紧抱住尹阳,狠狠拍着他的后背,哦,不对,应该是背包。
“阳哥,你怎么回来了?”
“兄弟,怎么样?还好吗?我回来赶论文呀!你还不知道吗?霍教授从澳洲访学回来了,他是我的论文指导老师,我当然得赶紧回来见他,让他好好指导我写论文呀!”
有故人归,真是一件再开心不过的事了,而一下子回来两位故人,那更是双重喜悦。大学四年,如果把兄弟相处也分级的话,在鲁建设和郭睿时之上,尹阳可以说是隋封的超级拍档,他们的默契度,放在球场上的话就相当于湖人的OK组合,当然了,那对三连冠组合最终是解体了,但隋封和尹阳不会,他们的关系可太铁了。
至于说到霍教授,那就更没问题了。他就是隋封在财大的偶像教授,其人温文儒雅,讲课风趣幽默,跟学生随和可亲,有人据此评过“四大才子”,可在隋封看来,其他三位是不可与霍教授同而语的。
不说别的,单就讲课水平来比,霍教授可以把枯燥繁琐的经济学理论分析说的像音乐一样动听,更可以把那些看似深奥的知识点串联到生活中,用他极富磁性的中低音,时不时的,抑扬顿挫像作诗一般深情讲着:“啊!我的徒弟们,我的学生们,经济学呀!你们如果学好了,那是玩什么什么成!可如果没学好,那就……”
他故意卖个关子,然后在学生们期待、猜测的目光中,抖出来一句:“那就努力继续学呗!”
有一次,他讲到自由经济学学说各位大师级人物,从亚当斯密说到哈耶克,又说到弗里德曼,一个个如数家珍。但他讲经济又不局限于经济,而是讲关联,更讲历史,他特意围绕自由这个词阐述个人看法:“徒弟们,自由能够生长的土壤,只能是民主,是走向共和,否则,自由就只能是空中楼阁,只能是空喊口号。而我们的民主自由之路,还很漫长而曲折。不过我的徒弟们,你老师我愿意和你们一起,去奋不顾身追逐它,相信,我们终将有那么一天。”
说到此处,细腻敏感的隋封注意到霍教授转身面向黑板,右手伸到眼角处。他应该是在擦泪吧?隋封心想。其实,此刻的隋封又何尝不是情绪激昂、热泪盈眶呢?隋封是偏好历史的,所以他向往汉唐的盛世和王霸,也痛恨满清的腐化和没落,那段百年屈辱史,他每次读到,都恨不得提刀上阵,奋勇敌。
每个热爱这国家、深爱这民族的学子,都应该有这份情怀,有这份担当。所以,霍教授的情绪,当然会让隋封感同身受。
遗憾的是,系里只给霍教授安排带了他们一学期课,所以隋封对霍教授可谓是相见恨晚、相识恨少啊!大四第一学期期末,按惯例由学生自选论文指导老师和题目,考虑到霍教授受欢迎程度之高,系里为了平衡,特意做了一条没人情味的决定,一个老师最多指导不超过五名学生,而霍教授那里的名额可谓秒光,尤其是系学生会那几个爱出风头的,早早知道了系里的意图,早早就攀关系打招呼抢名额,所以,早早退出学生会的隋封,失去了最后一次亲身受教的机会,这也不能不说是他的终身遗憾之一啊!
回想了这么多,隋封差点儿都忘了好室友加好兄弟这会儿正活生生站在面前,他很有些不长记性的说:“你回来正好,我从老家邮过来两箱酒,咱今晚去喝。”
尹阳听后微微一笑,似乎知道什么:“你还敢喝?”
隋封一拍脑门,想起自己昨天才喝的人事不知,也就不再坚持说喝酒的事情,正要说什么时,鲁建设和郭睿时提着热水一前一后进了宿舍,看见尹阳回来,就跟早就知道一样,没有像隋封那般喜出望外。
隋封虽然是喝了酒有点儿头疼,可他眼睛多尖啊,立刻看出来这仨有默契,他追着鲁建设问:“哎哎哎,我说老大,还是不是兄弟了?还能不能处了?你仨有事瞒着我呢吧?”
尹阳还是微微一笑,解释加反问道:“能有啥事瞒着你?怕是你有事瞒着我们吧?我们不过是昨天通了一下气,他俩知道我今天返校而已。至于你,知道自己昨天喝了多少?喝完后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隋封当即被这套连环问问的满脸通红,有些招架不住,急忙带着求饶的口吻说:“阳哥,真怕了你了,我错了,行吗?兄弟我昨天断片,你问的一个也答不上来。”
昨天唯一的清醒,老大鲁建设显然还对隋封喝猛酒有不满情绪,他明显有些阴阳怪气的说:“队长,你昨天可是逞了英雄啦,那酒喝的,杯杯,瓶见底,整个聚友菜馆都被你征服了!你最厉害的是,喝完酒非要一个人看城市的风景,我要拽着你回宿舍休息,还被你无情的踹了一脚。”
“后来呢?”隋封显然还是不死心,想清楚断片之后的事。
“队长,你还好意思问啊!后来你就一个人像武松上山打虎般,豪气云的吼着歌,往二七街方向去了。不过说起来真得佩服你,太野兽了,喝那么多酒,走路都不带晃的,那叫一个沉稳,那就一个有劲!”鲁建设还是带着揶揄的口气,一股脑儿把自己还记得的都倒了出来。
隋封这下才总算放下了那颗悬着的心,这么说来,自己一定是借着酒劲自己走着去找元清,直到再也走不动了,才打的电话。
不过,鲁建设真是有些八卦加碎嘴,竟然把情况一五一十的提前说给尹阳,真是可恶啊!
四个人七嘴八舌又说了半天,很快就到了午饭时间,今天当然不敢再那么喝酒了,不过啤酒还是可以少来点儿的,隋封刚一提议,其他三人立马附和。于是他们相跟着走下宿舍,沿着校园北区主路,没一会儿就步行到了餐厅楼下。
财大的餐厅分别有1号、2号、3号、4号共四个餐厅,分为南北两栋二层楼建筑,他们最常去的是2号餐厅,这里菜量给的足,价钱也更合理些。不过今天是尹阳返校,鲁建设嚷嚷着要做东,他的口号是,反正快毕业了,餐卡里的钱该花就得花。这样愉快的决定后,他们来了菜品更上档次的4号餐厅,财大也只有这个餐厅有啤酒供应。
在刷卡机那儿,鲁建设拿出老大的派头点好六个菜后,故意转头问隋封:“怎么样队长?给你拿一箱啤酒?”
隋封很认真的算了算:“咱们一共四个人,一箱酒24瓶,人均6瓶,可以搞起。”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郭睿时赶紧表态:“队长,你别人均我哈,今天中午我不算人!”
尹阳摇着头,看着他们一个个的,笑着说道:“老大,拿一箱吧!我陪队长喝,你跟睿子两个随意。”
就这样,他们有人端菜,有人端酒,有人拿啤酒杯,找了个四人条桌坐了下来。
到这会儿,隋封的白酒早已经散的差不多了,况且他喝啤酒向来更是杯杯,所以,尽管老大鲁建设一直在白眼隋封,他还是很快就一个人了六瓶。
“我的预期保底任务完成了哈,接下来喝的都是替老大和睿哥的,你俩等吃毕业散伙饭的时候,得给我补回来。”隋封一边倒第七瓶酒,一边说着。
鲁建设和郭睿时苦笑摇头,不过还是异口同声的说:“好好好,你是队长大爷,给你补回来。”
这时,同样也倒第七瓶酒的尹阳说:“小疯子,咱可说好了,毕业散伙饭不许这么不管不顾的喝酒,没必要。今天也是总量控制哈,最多不能超过九瓶,喝酒喝九,酒就圆满了,再说了,咱明天还要去拜访霍教授,一身酒气,成何体统?”在酒场和球场上,尹阳一般都是喊隋封小疯子,因为他不管是喝酒还是打球,都不惜命,敢!
“阳哥,我是谁都不服就服你,就你能掐准我的七寸,你咋知道一说霍教授我就能控制住自己呢?”隋封一手举着大拇哥,另一手却还是端起酒杯来了个一饮而尽。
这一天,餐厅电视播放的央视五套体育新闻报道:美国男子篮球职业联赛西部决赛,马刺拿到赛点。
盛夏的果实,快落了。
……
心情好的时候,隋封的酒量是不可测的,连续两天虽然都喝了顿大的,但丝毫没有影响他拜访霍教授时的状态。
在霍教授办公室,他跟尹阳恭敬的坐着,反倒是霍教授看见他俩后兴致很高,就跟平时讲课一样站着给他们讲他在澳洲的一些事情。
讲了半天,霍教授突然一拍脑门说:“你们瞅瞅,我都忘了你们是来说论文的事情了,你老师我看见你们高兴,多说了两句废话,哈哈!”
尹阳看了眼隋封,知道他不准备先说自己的事,于是双手递上自己的论文草稿,霍教授接过去,只是大致浏览了一下后就开始一板一眼的点评:“首先,你的论文结构没问题,说明你自己也是动了一番脑筋的。其次,我没有一字一句细看,但是已经发现了几个问题,比如标点符号用的不规范,不论你是学什么专业的,论文论文,它归结底是一篇文章,那就得讲究这些细节。还有错别字现象,我也扫到了。另外就是语病,你不能因为是写经济学的论文,就可以允许病句存在嘛!最后一个问题是引用与抄袭的边界感如何把握的问题,既然是写论文,那肯定要讲究个有理有据,这就必然涉及引用他人理论成果,不然也不会要求每篇论文文末标注参考资料……”
霍教授说到这里,特意停顿了一下,给尹阳现场指出了他好几处大段引用的问题,并教给他怎么更合理的借鉴运用,他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后,继续说道:“尹阳,你的专业课成绩一直不错,对经济学的理解也很有自己的一套,你要谨记一点,毕业论文绝不是简单的形式过场,它是你整个大学学业水平的综合汇报展示,更是你个人观点的提炼输出,所以你要敢于在其中加入自己的见解,而不是一味的说别人已经说过的。”
霍教授说完,看了一眼隋封,突然想到什么,又补充道:“你老师我建议你在这方面多跟隋封学两下子,他写东西就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几乎全是他个人与众不同的想法,这点,我觉得对于做学问研究尤其难能可贵!”
尹阳边听边记边点头,他感觉论文经过霍教授指点后,一遍过的希望大大增加了。
霍教授这时看向隋封,和蔼的问:“隋封,你一起过来,是又写了新的小说吗?”
隋封笑着答道:“老师,您好!我今天来就是想见您了!您访学澳洲一年,我感觉时间过的真是太慢了。”
“哈哈,你总是那么多愁善感加诗情画意。虽然我不是你的论文指导老师,但一样可以给你一些建议嘛!来,我看看你的论文。”
“老师,我的论文还没有成型。”隋封说完,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霍教授愣了一下,很快又笑着说:“你呀,用功的地方有些不对哦,如果咱们是中文系,你肯定是众星捧月的宝,可毕竟现实是你选了经济学专业,你自己选的路,再难也要把它走完嘛!现在已经是六月了,月中旬应该就要提交论文,最迟中下旬就会组织答辩,你的时间很紧,得重视起来了。”
隋封听了,有些羞愧难当。不过他还是跟霍教授大概报告了自己的思路框架,霍教授对于他敢于大胆尝试创新引用博弈论囚徒困境的理论去分析问题表示大加赞赏,这又给了他莫大的信心和鼓舞。
师生三人又一起聊了好一会儿,直到有别的同学进来提交论文初稿,他们才意犹未尽的从教授办公室退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