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氏被禁足五天。
正如沈妧所料,沈崇远的怒火来得快去得也快。
第四天晚上他就去了正院,第五天清早顾氏便重新出现在寿安堂的请安队伍中。
只是她脸上多了一层薄薄的脂粉,遮不住左颊隐约的青痕。
顾氏依旧温婉体贴,给老夫人请安时姿态比从前更加恭敬谦卑。
面对沈妧时,她的神情里多了一种沈妧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神情像薄冰下流淌的河,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波涛汹涌。
“大姑娘气色越来越好了。”
顾氏在请安时温声道,语气真挚,
“前些子的事,是我思虑不周,让大姑娘受惊了。后大姑娘的事,我再不敢擅作主张。”
她说这话时,沈令仪就站在她身后,嘴角带着浅浅的微笑,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沈妧淡淡应了一声,并不多言。
顾氏这番话不过是做给老夫人听的。
经此一事,顾氏非但不会收敛,反而会更加隐蔽、更加小心地出手段。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接下来的子,怕是只会更加凶险。
请安散后,沈妧带着沈珩照例去书房读书。
她给沈珩请的先生姓周,是一位年过五旬的老秀才,学问扎实,为人方正。
老夫人也替沈珩请了一位教骑射的师傅,隔来一次。
沈珩虽年幼,却极聪颖好学,短短十来天便已将《三字经》背得滚瓜烂熟,开始学《千字文》了。
沈妧看着弟弟一笔一划认真描红的样子,心中又酸又暖。
前生这个时候,沈珩已被接去正院,交给顾氏亲自教养。
那些所谓的教养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关起门来,顾氏对沈珩不冷不热,既不打也不骂,却在吃穿用度上处处克扣,在学业上处处敷衍。
沈珩的母被换成了一个粗手笨脚的村妇,连冬天的炭火都不够用。
一个孩子,就那样在冷漠和忽视中慢慢地、无声无息地枯萎了。
“姐姐,你怎么哭了?”
沈珩放下笔,仰着小脸看着沈妧,满脸紧张。
沈妧这才察觉眼眶湿了。
她忙用帕子擦了擦,弯起嘴角:
“没有哭,是风吹了眼睛。珩儿真乖,写得真好看。”
沈珩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到底还是个孩子心性,很快便被夸得眉开眼笑,低头继续描红去了。
沈妧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明媚的春光,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今生,我一定让你好好长大。
当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年,读书习武,建功立业。谁也别想再碰你一头发。
……
四月初十,一封从江南来的信送到了蘅芜居。
信是沈妧的舅舅韩松柏写的。
字迹遒劲有力,与母亲的娟秀截然不同,但骨子里的书卷气一脉相承。
“妧儿吾甥亲启:
得妧儿来信,甚慰。自你母仙逝,舅舅夜悬心,牵挂你姐弟安危。
奈何江南政务繁忙,不得脱身北上。
今接来信,知你一切尚安,心中稍定。
妧儿信中所言之事,舅舅看后极为痛心。
你母当年嫁入沈府,舅舅便隐隐担忧。如今你母已去,继室当家,你姐弟处境艰难,舅舅岂能袖手旁观?
凤鸣山庄之事,舅舅一切知悉。
那是你母亲和你外祖母早年替你置办的退路,地契手续俱全,受律法保护,任何人不得侵占。你只管安心收着。
另,舅舅已委托京中旧友、大理寺评事柳明远暗中替你留意沈府之事。
柳明远为人正直,与舅舅有同年之谊,可以信赖。
若你遇到急难之事,可持舅舅的亲笔信去柳府寻他。
信已附在此信之后!
最后一事,舅舅不得不提。
你母亲生前最后一封来信中,曾隐约提及身体被人做了手脚,但彼时舅舅以为她是多虑。
如今思来懊悔万分。你信中所言之药方疑点,舅舅已托人去询问江南名医,待有了结果便即刻告知你。
妧儿,你如今既已立志自保,舅舅全力支持。
但舅舅有一言叮嘱:
凡事须忍、须稳、须准。切不可之过急,让对手察觉你已知悉一切。深宅之中,最忌的不是愚钝,而是聪明外露。
韩家虽远,但永远是你和珩儿的后盾。
舅韩松柏手书”
沈妧将信反复看了三遍,字字入心。
舅舅果然如母亲所说,是个靠得住的人。
有了韩家在背后撑腰,她行事便多了几分底气。而那位大理寺评事柳明远,更是意外的帮手。
大理寺是朝廷掌管刑狱审判的衙门,若将来真要追究母亲的死因,有大理寺的人从中相助,胜算会大得多。
沈妧将舅舅的信连同引荐信一起锁进暗屉。
事情在一步步向善。
母亲的嫁妆副本在手,凤鸣山庄的地契在手,药方的疑点已经基本坐实,舅舅的支持也已到位。
如今她手中的底气越来越多,而顾氏还浑然不觉。
但沈妧觉得,
要扳倒顾氏,光有证据不行。
还需要一个合适时机、一个让所有人无法替顾氏开脱的场合。
在那一天到来前,
她必须继续忍,继续做那个温顺乖巧的沈家大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