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宝殿的早朝刚散,玉帝就把太白金星单独留了下来。
满殿仙卿鱼贯而出,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如释重负的表情——今天的早朝只持续了两个时辰,玉帝没有发火,没有点名批评任何人,甚至连“天条第三十七条”都没有提到。这在近五百年的天庭历史上堪称奇迹。
只有太白金星知道,这份平静是有代价的。代价就是此刻玉帝脸上那种让他极度不安的笑容。
“太白,来,坐。”
玉帝指了指自己龙椅旁边的蒲团。那是上朝时老君才有资格坐的位置,太白金星看了看那个蒲团,又看了看玉帝,脑子里飞快地运转起来。
在他三千年的HR生涯中,有一个铁律从未被打破:玉帝对你越客气,接下来你要接的活就越要命。
“陛下,臣站着就好。”
“坐。”
太白金星坐下了。蒲团比他想象的要硬,坐上去第一秒就开始硌得慌。他忽然意识到,老君每天上朝都坐在这儿,可能不是因为地位高,而是因为没人愿意跟他换。
“太白啊,”玉帝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上次托塔天王上奏的那件事,你有什么看法?”
太白金星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托塔天王上个月确实上过一道奏折,内容他至今记得每一个字。李靖在奏折中说,鉴于哪吒近年来屡教不改、变本加厉,申请将其调离陈塘关,发配至北海苦寒之地,由北海龙王代为管教。这道奏折的措辞极其严厉,通篇没有出现“儿子”二字,从头到尾用的都是“此子”“该员”“这个孽畜”。
太白金星斟酌了一下措辞:“陛下,三太子确实顽劣,但发配北海恐怕——”
“我没问哪吒。”玉帝打断他,“我问的是李天王奏折里另外提到的两个人。”
太白金星愣了一下。
李靖的奏折他翻来覆去研究过不下二十遍,通篇都是在骂哪吒,哪里提过另外两个人?
玉帝看他一脸茫然,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奏折的副本——太白金星注意到这是第二页,原来李靖的奏折有两页,而他只看过第一页。
“这一页是李靖密奏的附件,他只让你看了正文。”玉帝把第二页递过来,“自己看。”
太白金星接过奏折,目光扫过第一行,瞳孔就猛地一缩。
李靖在附件中写道:臣观天庭近年乱象,并非哪吒一人之过。灌江口杨戬,以“听调不听宣”之名,行割据一方之实。花果山孙悟空,虽受封斗战胜佛,实则于灵山亦不安分。此三人若各自为患,已非一。若臣斗胆直言:三界最大之变数,莫过于此。
最后一行字让太白金星后背一阵发凉:“与其任其各自坐大,不如使其互相制衡。请陛下深思。”
李靖这招够狠。表面上是弹劾自己儿子,实际上是把三个反骨仔一起推上了风口浪尖。
“臣——”太白金星开口,发现自己嗓子有点,“臣此前未曾看到此附件。”
“是朕不让你看的。”玉帝接过奏折收回袖中,重新端起茶杯,“李靖的心思,朕明白。他想借朕的手收拾杨戬和孙悟空,好让他儿子不至于太显眼。这老滑头,当年生哪吒的时候怎么没这么多心眼。”
太白金星不敢接这个话茬。陈塘关父子关系是整个天庭公认的雷区,踩上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不过,”玉帝话锋一转,“李靖倒是提醒了朕一件事。”
他站起身,踱步到凌霄宝殿的廊前,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海,背对着太白金星说了下去。
“哪吒、杨戬、孙悟空——这三个名字放在一起,你是不是也觉得格外刺眼?”
太白金星诚实地点头。
“为什么刺眼?”
“因为——”太白金星犹豫了一下,“因为他们都不太听陛下的。”
“岂止是不太听。”玉帝转过身,脸上似笑非笑,“一个敢在朕的龙椅上刻字,一个敢在述职报告里打省略号,一个敢在蟠桃园连吃带拿还捎棵树回去。”
太白金星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还有一个在流沙河挂了九个骷髅头,那位更不好惹。
“但是,”玉帝竖起一手指,“你有没有想过,这三个反骨仔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太白金星思考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说:“都很能打?”
“对,都很能打。”玉帝走到一旁的沙盘前,沙盘上是整个天庭的微缩模型,南天门的琉璃瓦在仙术的加持下闪闪发光。“天庭三万天兵,加上四大天王、九曜星君、二十八宿,你觉得打得过他们三个吗?”
太白金星想说“应该打得过”,但话到嘴边硬是咽了回去。因为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五百年前,孙悟空一金箍棒从南天门打到凌霄殿,那一路上倒下的天兵天将,现在还有人在排伤残津贴的队。
“臣觉得……可能……不太容易。”
“太白,你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玉帝笑了一声,“不太容易——你是第一个敢在朕面前用这四个字的。”
太白金星额头上沁出了汗珠。
“那陛下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处置?”玉帝挑了挑眉,“朕什么时候说要处置了?”
“那——”
“太白啊,你做了三千年HR,应该明白一个道理。”玉帝走回来,重新坐到龙椅上,用一种像是在传授职场心得的语气说道,“一个员工,如果能力太强、脾气太臭、还不太好开除,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太白金星想了想:“给他升职?”
“那是二流HR的做法。”
“给他配一个更强势的上司?”
“那也是治标不治本。更强势的上司,你知道得多贵吗?老君的年薪够养两个天兵师。”
太白金星彻底困惑了。
“朕告诉你正确答案,”玉帝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惊天秘密,“给他们足够的空间,让他们互相消耗。”
太白金星眨了三下眼睛,然后忽然理解了。
陛下这招,说好听了叫“以毒攻毒”,说难听了就是——把三个定时炸弹绑在一起,要炸也是先炸他们自己。
“把他们编进同一个小组,”玉帝靠在龙椅靠背上,恢复了那种悠闲的语调,“名义上归你管,实际上你什么都不用管。他们自己就会打起来。”
太白金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好像很有道理。
哪吒不服任何人管。
杨戬不容忍任何形式的权威挑衅。
孙悟空——孙悟空连“规矩”两个字怎么写都不想知道。
这三个人放在同一个房间里,确实用不着外人搅局。
“这个小组叫什么?”太白金星问。
“天庭危机处理小组。”
太白金星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陛下,您管这三个定时炸弹叫危机处理小组,这个命名本身就他妈是个危机吧?
当然,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他的社保基数不允许。
“陛下圣明。”太白金星站起来,准备告退,“那臣这就去办。”
“等等。”玉帝叫住了他。
太白金星转过身,看到玉帝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眼中闪过一道光——那道光的意味,太白金星在三千年的官场生涯中只见过寥寥数次。上一次见到这种眼神,是玉帝在封神之战结束后的庆功宴上,看着满殿的新封神祇,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眼神。
“太白,你知不知道朕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做这件事?”
太白金星摇头。
“因为卷帘的事,最近又有人开始提了。”
太白金星的瞳孔猛地一缩。
玉帝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但太白金星听出了这句话底下三万里深的潜台词。卷帘大将沙悟净被贬流沙河,至今已有三千年。这三千年来,天庭从未有任何官方文件提到过这个案子。就像这个人从未存在过一样。就像那个被驳回的工会提案从未被递交过一样。
“陛下,您的意思是——”
“朕没有任何意思。”玉帝站起身,拂了拂龙袍上的褶皱,“朕只是想提醒你,这个危机处理小组的任务,就是处理你交给他们的任务。仅此而已。”
太白金星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他懂了。
把三个最能闹的反骨仔绑在一起,每天派些鸡毛蒜皮的任务让他们焦头烂额。这样他们就没时间精力去关心别的闲事——比如三千年卷帘大将为什么还在流沙河里漂着,比如天庭的仙吏仙娥为什么没有加班补贴,比如那份被火速封存的天庭工会成立草案。
“去吧。”玉帝挥了挥手,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懒散,“给他们找点活儿。蟠桃会、龙宫、兜率宫丹药失窃——挑那种听着重要其实没什么要紧的。越鸡毛蒜皮越好,越容易让他们自己打起来越好。”
“臣明白。”
太白金星退出凌霄宝殿的时候,在廊道里遇见了正要进殿的老君。
老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出来的方向,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太白金星心头一凛的话。
“听说你要接管三个烫手山芋?”
“老君神通广大,消息果然灵通。”
老君捋了捋胡须,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太白,给你一个忠告。玉帝觉得他能用绳子把三团火绑在一起,但他忘了——火和火靠近了,只会烧得更旺。”
太白金星站在原地,看着老君飘然进殿的背影,忽然觉得今天带来的灵芝依然不够用。
他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在走廊里还没推开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哪吒的声音:“猴哥你放手!我要把他这破办公桌劈了!”
然后是杨戬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那是公物。劈了要赔。”
然后是孙悟空的笑声,又亮又野:“赔就赔呗,反正俺老孙的社保卡还没激活。”
太白金星推开门,看到哪吒正骑在他的办公桌上,乾坤圈已经在手里转了三圈,目标是他桌上的那盆万年青。杨戬站在三步之外,双手抱,天眼微眯。孙悟空靠在文件柜上,手里拿着一颗蟠桃,正在悠闲地看戏。
地面上散落着三份打开的档案。
太白金星低下头,拿起手中的文件夹,深吸了一口气。
三千年HR经验告诉他,接下来要面对的,将是整个天庭历史上最离谱的危机处理小组第一次内部会议。
而玉帝刚才提到的那个名字——卷帘大将——在他脑海里一直挥之不去。
火和火靠近了,只会烧得更旺。
老君说得对。
但老君没说后半句:火烧到一定程度,就再也扑不灭了。
太白金星推开办公室的门,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
“三位,关于你们的第一次任务——”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