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白芨看见墙缝里那粒深青线头，步子慢了半拍。
鞋缘擦过砖缝，她已从那道刮痕旁走远。
留线的人在暗处。等她伸手的人，也在暗处。
小宦回过头，尖细嗓子扎进廊风里。
“白医女，陛下等人，不等你看墙。”
白芨垂手行礼。
“臣看路。药渣库灰重，鞋底若带毒尘入章台宫，罪名该算在臣头上。”
陈良站在廊下，脸色沉得发乌。
“白医女刚清过药渣库，手里沾过乌头和砒霜，入章台宫前，总该更衣净手。”
小宦收起宫牌，眼皮掀了掀。
“陈吏方才还想拦人，如今倒替她想得周全。”
陈良低头。
“卑职怕她带毒入圣前。”
白芨抬眼。
“臣手上沾的每一味药渣，都有陈吏签发的库册可查。臣若有毒，陈吏的库册上也得有。”
陈良喉结滚了一下，盯住她。
小宦扫了陈良一眼。
“够了，夏令在前院候着，白医女先去净手更衣。”
白芨跟着小宦转过廊角，鞋底在青砖上拖出一道浅灰。
那粒深青线头仍嵌在墙缝里，无人伸手。
太医院前院，夏无且备好灰布外袍和温水。
白芨进门，他先扫她袖口，又看她鞋底。
“陈良为难你了？”
白芨把手浸入水中，药灰在水面散开。
“他想知道臣在灰池里捡到了什么。”
夏无且递来皂荚。
“你捡到了什么？”
“能让陈良夜里睡不稳的东西。”
夏无且反手合上门。
“白芨，这句话若传出去，你走不到章台宫。”
“那就别让它传出去。”
“你信老夫？”
“臣信夏令不愿看丽妃那碗药，变成一笔无人敢翻的旧账。”
夏无且眉峰沉下。
“少拿话堵老夫。”
白芨换了第二盆水，皂荚沫子从指缝里冲出去。
“夏令若只想保太医署清白，此刻该把臣送回陈良手里。”
“你以为老夫不敢？”
“夏令敢。”
白芨抬头。
“但陛下刚问过臣还活着没有。”
夏无且盯了她片刻，将外袍扔过去。
“换上。”
白芨接住外袍。
“臣现在入章台宫？”
“你现在进去，只能诊脉，不可开方。”
“为何？”
“陛下头痛已久，旧方换了六轮。你一个刚脱死籍的末役医女若当场开方，太医署上下都会把你当成刀口上的肉。”
白芨系好衣带。
“臣只在意病因和疗效。”
“老夫在意你能不能活到施针那一刻。”
白芨看向案上竹简。
“夏令要臣怎么做？”
夏无且拿起一卷旧方。
“陛下传你候诊，未说立刻入殿。你去章台宫外值夜，先看旧方。明晨若头痛再作，老夫举你入殿施针。”
“旧方能看？”
“只能看药名，不得抄录。”
“臣还要一间偏房。”
夏无且冷笑。
“刚入太医院末役，就要偏房？”
“臣需要值夜。也需要静思。”
“章台宫外值夜，哪有独自一人？”
“人多，臣开方慢。”
夏无且目色沉下去。
“你要避人。”
“臣要想明白陛下头痛的病因，也要想明白那包药渣指向何处。”
“你拿陛下的病当挡箭牌？”
“臣拿陛下的病当命牌。命牌在手，臣才有资格继续活着。”
屋内静了两个呼吸。
夏无且将竹简放回案上。
“偏房可以给你，门外留医童。”
“医童若问臣在里面做什么？”
“你说温方。”
“若陈良问？”
“让他来问老夫。”
白芨行礼。
“臣谢夏令。”
夏无且走到门边，又停下。
“章台宫外的偏房，墙薄，门缝宽，灯火太亮会透出去。”
白芨抬眼。
“臣不点灯。”
“你看得见？”
“试药局死牢里，黑处认药，练过。”
章台宫外的偏房狭窄，案上放着六卷旧方。
石生抱着药箱守在门口，脸色难看。
“夏令让我守你，别以为你能偷懒。”
白芨坐到案前。
“你守门，我看方。”
石生看向竹简。
“你一个末役，真看得懂陛下旧方？”
“看不懂也得看。陛下若问，你替我答？”
石生闭了嘴。
白芨展开第一卷。
羌活，防风，川芎，白芷，细辛。多是疏风止痛之药。
第二卷仍治风寒头痛，第三卷加入安神，第四卷调胃气，第五卷细辛减量，第六卷丹参入方，用量却轻。
六方轮换，思路全压在“风”字上。
白芨合上最后一卷。
石生憋了半晌，挪近半步。
“你今在药渣库里，是不是藏了东西？”
白芨没抬头。
“陈良让你问的？”
“我自己问的。”
“药渣库灰池里全是焦炭，值得藏的东西早烧净了。你若不信，明自己去翻。”
石生脸色变了变，没再吱声。灰池里砒霜残粉的气味，他隔着门都闻得到。
门外传来小宦脚步声。
“白医女，夏令吩咐，陛下亥时后若安睡，你不可擅入。若内殿传召，再去。”
白芨起身行礼。
“臣记下。”
小宦看向旧方。
“看出什么没有？”
“陛下旧方多疏风清热，少调肝血。细辛用量谨慎，未敢深走。”
“你敢说旧方有误？”
“臣在说，陛下头痛反复，病因未必只在风寒。”
“那还因什么？”
“劳神少眠，怒气上行，饮食不定，久则肝阳扰头，血不濡络。风寒只是引子，在劳损。”
小宦盯了她片刻。
“这话，明你自己对陛下说。”
“若陛下问，臣会说。”
小宦离开后，石生看着案边的针包。
“见了陛下，你敢下针？”
白芨把七枚旧针摆齐。
“敢。”
“你真不怕死？”
“怕。”
“怕还敢？”
“怕死，才要把手里能用的东西用到尽。”
偏房外的油灯灭了一盏，窗缝只余月色。
石生靠在门边，呼吸渐沉。
白芨右手按着旧方，左手搭在袖口，意识沉入空间。
黑土铺在眼前，灵泉沿石槽淌过。
她取出黄芩与天麻的种子，按药田规格分行埋入黑土，浇下半勺灵泉水。
六卷旧方她已看完。嬴政的头痛若要治，天麻是绕不过去的一味药。
宫中药房的天麻品质她不敢赌，空间里自己种的，才能攥在手心。
又取出白及粉，以灵泉水调湿，摊在石板上阴，碾成细末。这是她给自己备的保命药——试药局的子教她一件事：手里永远要有能止血的东西。
空间影偏移，外界才过数息。
三后黄芩破芽，天麻迟了两，须尚嫩，药性远未成熟。
她只浇半勺灵泉，多了反而催废基。
灵泉助生机，却改不了药性积蓄的本规律。救命的东西，急不得。
外头石生翻身，药箱扣子碰到门槛。
白芨收回意识，手仍按在案上。
石生揉眼看她。
“你没睡？”
“值夜不能睡。”
“灯都灭了，你看什么？”
“看方。”
“黑灯看方，你哄鬼。”
白芨拿起竹简。
“你可以向夏令告发。”
“我又没证据。”
“那就少说话。”
天色发青，章台宫内传出急唤。
小宦推门进来。
“陛下头痛轻了些，未召你。夏令命你回太医院交班。”
白芨拎起药箱。
“先去外伤药柜。”
石生皱眉。
“交班去外伤药柜做什么？”
“昨清药渣时，臣闻到金疮药受。”
“你管得太宽。”
“金疮药受发霉，敷上去，伤口化脓腐坏。用过的人若有个三长两短，查下来，药柜经手人逃不掉。”
石生脸色变了。
“你确定？”
“闻到了霉味。”
“那该立刻报夏令。”
“先看药。”
外伤药柜里，许医官坐着打盹，案上摆着备用金疮药。
白芨揭开药包一角，霉味散出。
她眼底寒色一沉。
“受已过两。”
石生低声问。
“怎么办？”
白芨用细麻布包好坏药，收入药箱底层。她从袖中取出昨夜在空间研磨的白及止血散——灵泉水调过的白及粉收敛力更强——按原封口放回案上，封泥边留下一道细横痕。
石生后背发紧。
“你换了御药？”
“坏药封存。霉味、药色、封口都留着，查得到。”
“那也该先报。”
“报了，许医官第一句话就是'谁动了我柜上的药'。你是值守医童，第一个被推出来。”
石生瞪着她。
“那现在呢？”
“等这包新药止住血，再报。坏药还在药箱里，有封泥有霉迹。到时候查下来，你是发现问题的人，该记功。”
“若出事呢？”
“算我的。”
石生喉结滚了好几下。
“……我去取水。”
他声音发哑，脚步已退到门槛外。
许医官被动静吵醒，抬头骂道。
“清早嚷什么，惊了章台宫，拿你们试针。”
白芨行礼。
“许医官，臣来交还药箱。”
“放那儿。”
话音刚落，一名宫卫捂着手臂进来，血从皮甲缝里往下滴。
“许医官，巡夜时被铁钩划了，劳烦上药。”
白芨停在门口。
许医官打开案上的备用金疮药，捻起药粉撒向伤口。
药粉落在伤口上，宫卫嘶了一声。
白芨数着呼吸。
十二息后，血线收窄。
二十息后，渗血止住，伤口边缘隐约泛出燥的药痂。
比寻常金疮药快了至少一倍。
宫卫骂到一半，硬生生咽了回去，低头看着自己的胳膊，眼神发直。
许医官捻药的手悬在半空。
“这药……”
门外，夏无且已到。
他的目光落在那包金疮药上。
“这包药，谁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