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抹茶文学

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9:21

楚贵人抽搐晕厥,呕出的药汁里已带血沫。

楚夫人的车辇堵到章台宫外,点名要白芨。

罪名与人命,一并递到了御前。

小宦捧着宫牌冲到药渣库前,鬓角汗珠滚落,嗓音已发紧。

“楚夫人说,楚贵人晕厥,是太医院乱药害命。白医女私翻楚宫药渣,还借毒名攀咬后宫。”

石生贴着门框,脸色煞白。

“来得也太快了。”

白芨将夏无且给的铜牌收进袖底。

她抬眼,声音平稳。

“楚贵人现下何状?”

小宦一怔。

“楚夫人堵在外殿,口口声声要问罪。”

“问罪可等。”

白芨扣紧针包。

“抽搐等不得。”

她顿了顿,字音冷硬。

“先留命,再验罪。”

小宦看向夏无且。

“夏令,陛下也问了。”

夏无且眉峰下沉。

“陛下问什么?”

“陛下问,太医院查药渣,查出了什么。”

药渣库内一时无声。

炉腹炭灰塌落,细响滚过地砖。陈良捏着库册,许医官按着袖口,谁也没先开口。

夏无且合上药箱。

“去章台宫。”

许医官立刻折回,拱手挡住去路。

“夏令,圣前问药,岂能带一个末役医女入殿?”

白芨看向他。

“许医官若怕外伤药柜牵连,臣入殿只说病症。”

许医官脸色泛青。

“章台宫前,容不得你逞口舌。”

白芨道:“臣缄口,楚贵人的抽搐便会止住?”

许医官唇角绷紧,没能接话。

陈良从廊下折回,脸色尚青,声音被他硬压得平稳。

“夏令,楚夫人已点名。此女若入殿,太医院便坐实私翻楚宫药渣。留她在库中候审,尚可说末役无知,未伤大局。”

石生忍不住开口。

“陈吏倒会推人。”

陈良冷眼扫过去。

“你一个医童,也敢嘴?”

白芨抬手,拦住石生。

“陈吏说得有理。”

石生瞪大眼。

“你还真不去?”

白芨道:“臣留在这里,罪名便由旁人写。臣入殿,当面验药,当面问脉。”

她抬眼看向夏无且。

“罪名已到御前,躲不开。”

夏无且盯着她。

“到了章台宫,只答病症,少提旁枝。”

白芨扣紧药箱背带。

“若陛下问到白衡旧案,臣如何答?”

夏无且的目光沉下去。

“答病症,答所见。”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

“多一字,殿上无人救你。”

白芨垂眸。

“臣要留命查完这桩药案。”

小宦急声催促。

“快些。陛下头痛又作,楚夫人也被拦在外殿。”

夏无且脸色顿改。

“头痛又作?”

“比昨夜重。”

小宦把嗓音收得极低。

“相府竹简堆在偏殿,陛下已施灸,进汤,痛势只缓片刻。楚夫人一哭,殿上铜镇便裂在案下。”

石生喉头滚动。

“铜镇裂了?”

小宦瞪他。

“章台宫里的事,也是你能议的?”

白芨问:“痛在左额,右额,还是后颈?可畏光,恶心,耳鸣?”

小宦被问得停住。

“左额牵眼眶,连后颈。陛下一直按着太阳,畏香,畏声,方才起身时晃了半步。”

夏无且看她。

“你怎么看?”

白芨道:“劳神少眠,久伏案牍,颈项血络受牵。若只按风寒处置,压不住陛下此刻的畏声畏香。再灸,头胀会更重。”

许医官冷哼。

“你昨才看六卷旧方,今便敢议陛下旧方?”

白芨看他一眼。

“臣议的是病势。”

许医官脸色更难看。

夏无且沉声道:“够了。”

他转向小宦。

“楚贵人那边,谁看着?”

“周医官先去了。楚夫人不许他近身,说太医院的人不可信。”

夏无且冷声道:“她不信太医院,却指名白芨?”

小宦低头。

“楚夫人说,药渣是她翻的,毒名也是她喊出来的,便让她当殿说清受谁指使。”

白芨问夏无且。

“臣能带针包么?”

“带。”

许医官又上前一步。

“夏令,她要见陛下,还要持针?”

白芨道:“止痛在针下,口舌救不了人。”

石生嘴角一动,赶紧低头。

小宦吸了口凉气。

“白医女,这话到了殿上,千万慎言。”

白芨收起针包。

“臣知道分寸。”

夏无且把药箱递给石生。

“你也去。”

石生抬头,半张着嘴。

“卑职也去?”

“你见过线头,见过药渣,也见过金疮药。”

夏无且目色沉冷。

“你若不去,陈良会替你说。”

石生看了陈良一眼,脸彻底垮了。

“卑职跟着。”

陈良沉声道:“夏令,带一个医童入章台宫,也要合规矩。”

小宦冷冷话。

“陛下急召。陈吏若要讲规矩,随咱家到殿前讲。”

陈良退了半步。

“卑职不敢。”

白芨经过陈良身侧。

陈良把声音送到她耳边。

“白医女,章台宫里,一句话能救你,也能你。”

白芨脚步未停。

“陈吏放心,臣会把每句话用在该用处。”

章台宫外,宫人尽数垂首。

楚夫人的车辇停在侧阶,帘下露出半截深青绣边。

白芨只扫一眼,便收回目光。

石生刚要开口,白芨已低声截住。

“垂头。你认得它,旁人也认得你的眼神。”

石生立刻低下头。

外殿内,女子哭声压得人心烦。

“陛下,臣妾族中女儿入宫,素来谨慎守礼。如今才饮太医院安神汤数,便晕厥抽搐。太医院不先救人,反先翻药渣,这是何等道理?”

王座上传来一道低沉嗓音。

“哭声止。”

哭声被生生截断。

小宦在门口弯身。

“陛下,夏无且带白医女到。”

殿内静了片刻。

“进。”

石生刚跨过殿槛,膝头便砸在地砖上,伏身不敢抬眼。

夏无且叩首。

“臣夏无且,参见陛下。”

白芨跟着跪下,额头贴近冰冷地砖。

“臣白芨,参见陛下。”

王座上久久没有声音。

白芨只能看见地砖上落着半截竹简影。

旁边有裂开的铜镇,断口里嵌着新碎竹屑。

嬴政坐在上首。

一手撑着额角,一手搭在案边。

殿内无人敢抬头。

楚夫人跪在侧旁,衣袖铺开,深青回纹在袖边连成一圈。

赵高立在帘侧,双手捧盏,盏沿被他指腹压得无声发白。

嬴政开口。

“你便是白芨?”

白芨道:“臣是。”

“丽妃母子,是你救的?”

“夏令主诊,臣施针正胎,母子得安。”

“楚贵人药渣,是你翻的?”

“臣奉差清点。封泥已松,药渣将败。臣开罐留证。”

楚夫人抬头。

“陛下,您听听。一个末役医女,私开楚宫封存药渣,还说得如此坦然。”

白芨伏地未动。

嬴政道:“药渣里有什么?”

白芨答:“半夏,乌头气,参片,深青线屑。”

楚夫人脸色顿变。

“胡言!楚贵人的安神汤里怎会有乌头?”

白芨道:“所以要验。”

楚夫人斥道:“你一个罪医女,凭什么验楚宫的药?”

白芨每个字都落在砖面上。

“凭楚贵人手足抽动,脉急汗出。再拖,伤心脉。再拦,便少一个活证人。”

楚夫人呼吸断了半拍。

嬴政的手指在案边停住。

“夏无且。”

夏无且道:“臣已初验,药渣中确有乌头一类残。是否故意混入,尚需复核。”

嬴政问:“楚贵人症状如何?”

小宦跪报。

“回陛下,周医官说,楚贵人牙关紧闭,手足抽动,汗出,脉急。”

白芨立刻道:“陛下,先救楚贵人。”

楚夫人冷笑。

“你还敢近她?”

白芨转向楚夫人。

“夫人若要问罪,臣跪在这里。楚贵人若再抽半个时辰,问罪的人便少一个证人。”

楚夫人脸色沉下。

嬴政抬眼,目光落在白芨身上。

“你能救?”

白芨道:“未见血沫,可温盐汤引吐。既见血沫,猛催会伤胃络,只能先护胃止逆,再以甘草、绿豆缓毒,针内关、合谷、足三里止抽。”

楚夫人道:“陛下,她这是把楚贵人的病坐实成中毒,好把罪推给旁人。”

白芨道:“夫人若不信太医院,可取楚贵人今呕物,残汤,舌苔脉象,当殿对验。”

楚夫人怒道:“放肆!”

嬴政闭了闭眼,手按上后颈。

殿内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

赵高立刻上前半步。

“陛下,奴婢传人再施艾灸?”

嬴政没有接茶。

夏无且忙道:“陛下,臣再为您施灸。”

白芨看见嬴政按后颈的手势,俯身叩首。

“陛下此刻,不宜再灸。”

殿中数道目光同时落下。

赵高抬起眼。

“白医女,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白芨道:“臣知道。”

夏无且低喝。

“白芨。”

嬴政的手从后颈移到额角。

“让她说。”

白芨叩首。

“陛下头痛牵左额,连眼眶,起身眩晕,畏声,畏香,颈项紧滞。方才已灸,痛只暂缓。此刻再以热攻,头胀会更甚。”

赵高道:“太医令侍奉陛下多年,你一个末役,敢驳太医令?”

白芨道:“臣只论此刻病势,不敢轻议夏令。”

夏无且吸了一口气,没有再拦。

嬴政问:“那你用什么?”

白芨道:“针。”

楚夫人立刻道:“陛下,她连楚贵人药渣都说不清,岂能持针近圣体?”

赵高俯身,声音恭顺得没有起伏。

“陛下,白医女昨夜才免试药局余刑,来历尚浅。针入圣体,万一有失,奴婢万死难辞。”

白芨抬手,取出针包。

“陛下若不允,臣退下。”

她停了半息。

“若允,臣只需半盏茶诊脉,三针试效。针数,位,深浅,皆可当殿报明。若无效,臣自领罪。”

赵高垂眼放盏。

“针数、位、深浅,奴婢会一字不差记入内档。”

殿内沉了下去。

嬴政看着白芨。

那目光落在她身上,满殿宫人连衣料摩擦声都收住了。

白芨伏地未避。

嬴政忽然问:“你怕朕?”

白芨答:“怕。”

“怕还敢用针?”

“陛下痛势不止,群臣候诏,楚贵人将危。再拖,药案便只剩死人作证。”

白芨额头贴地。

“臣只求半盏茶。”

赵高托茶的手停在半空。

嬴政短促地笑了一声。

“夏无且。”

夏无且叩首。

“臣在。”

“你举荐她?”

夏无且伏得更低。

“臣愿担保。”

嬴政道:“若她失手?”

夏无且道:“臣同罪。”

白芨看了夏无且一眼。

夏无且没有看她。

嬴政松开额角。

“白芨,上前。”

白芨起身,展开针包。

银针在殿光下泛出冷色。

她迈上第三阶时,殿外忽然传来急报。

“陛下,楚贵人又呕了,药汁里带着暗红血沫!”

楚夫人失声。

“陛下!”

嬴政额角青筋鼓起,目光仍落在白芨手中的银针上。

满殿死寂。

他开口,铁色字音压过殿外乱声。

“白芨。”

“朕在此,楚贵人也在此。”

“一殿两命。”

“你先取哪一处?”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