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贵人抽搐晕厥,呕出的药汁里已带血沫。
楚夫人的车辇堵到章台宫外,点名要白芨。
罪名与人命,一并递到了御前。
小宦捧着宫牌冲到药渣库前,鬓角汗珠滚落,嗓音已发紧。
“楚夫人说,楚贵人晕厥,是太医院乱药害命。白医女私翻楚宫药渣,还借毒名攀咬后宫。”
石生贴着门框,脸色煞白。
“来得也太快了。”
白芨将夏无且给的铜牌收进袖底。
她抬眼,声音平稳。
“楚贵人现下何状?”
小宦一怔。
“楚夫人堵在外殿,口口声声要问罪。”
“问罪可等。”
白芨扣紧针包。
“抽搐等不得。”
她顿了顿,字音冷硬。
“先留命,再验罪。”
小宦看向夏无且。
“夏令,陛下也问了。”
夏无且眉峰下沉。
“陛下问什么?”
“陛下问,太医院查药渣,查出了什么。”
药渣库内一时无声。
炉腹炭灰塌落,细响滚过地砖。陈良捏着库册,许医官按着袖口,谁也没先开口。
夏无且合上药箱。
“去章台宫。”
许医官立刻折回,拱手挡住去路。
“夏令,圣前问药,岂能带一个末役医女入殿?”
白芨看向他。
“许医官若怕外伤药柜牵连,臣入殿只说病症。”
许医官脸色泛青。
“章台宫前,容不得你逞口舌。”
白芨道:“臣缄口,楚贵人的抽搐便会止住?”
许医官唇角绷紧,没能接话。
陈良从廊下折回,脸色尚青,声音被他硬压得平稳。
“夏令,楚夫人已点名。此女若入殿,太医院便坐实私翻楚宫药渣。留她在库中候审,尚可说末役无知,未伤大局。”
石生忍不住开口。
“陈吏倒会推人。”
陈良冷眼扫过去。
“你一个医童,也敢嘴?”
白芨抬手,拦住石生。
“陈吏说得有理。”
石生瞪大眼。
“你还真不去?”
白芨道:“臣留在这里,罪名便由旁人写。臣入殿,当面验药,当面问脉。”
她抬眼看向夏无且。
“罪名已到御前,躲不开。”
夏无且盯着她。
“到了章台宫,只答病症,少提旁枝。”
白芨扣紧药箱背带。
“若陛下问到白衡旧案,臣如何答?”
夏无且的目光沉下去。
“答病症,答所见。”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
“多一字,殿上无人救你。”
白芨垂眸。
“臣要留命查完这桩药案。”
小宦急声催促。
“快些。陛下头痛又作,楚夫人也被拦在外殿。”
夏无且脸色顿改。
“头痛又作?”
“比昨夜重。”
小宦把嗓音收得极低。
“相府竹简堆在偏殿,陛下已施灸,进汤,痛势只缓片刻。楚夫人一哭,殿上铜镇便裂在案下。”
石生喉头滚动。
“铜镇裂了?”
小宦瞪他。
“章台宫里的事,也是你能议的?”
白芨问:“痛在左额,右额,还是后颈?可畏光,恶心,耳鸣?”
小宦被问得停住。
“左额牵眼眶,连后颈。陛下一直按着太阳,畏香,畏声,方才起身时晃了半步。”
夏无且看她。
“你怎么看?”
白芨道:“劳神少眠,久伏案牍,颈项血络受牵。若只按风寒处置,压不住陛下此刻的畏声畏香。再灸,头胀会更重。”
许医官冷哼。
“你昨才看六卷旧方,今便敢议陛下旧方?”
白芨看他一眼。
“臣议的是病势。”
许医官脸色更难看。
夏无且沉声道:“够了。”
他转向小宦。
“楚贵人那边,谁看着?”
“周医官先去了。楚夫人不许他近身,说太医院的人不可信。”
夏无且冷声道:“她不信太医院,却指名白芨?”
小宦低头。
“楚夫人说,药渣是她翻的,毒名也是她喊出来的,便让她当殿说清受谁指使。”
白芨问夏无且。
“臣能带针包么?”
“带。”
许医官又上前一步。
“夏令,她要见陛下,还要持针?”
白芨道:“止痛在针下,口舌救不了人。”
石生嘴角一动,赶紧低头。
小宦吸了口凉气。
“白医女,这话到了殿上,千万慎言。”
白芨收起针包。
“臣知道分寸。”
夏无且把药箱递给石生。
“你也去。”
石生抬头,半张着嘴。
“卑职也去?”
“你见过线头,见过药渣,也见过金疮药。”
夏无且目色沉冷。
“你若不去,陈良会替你说。”
石生看了陈良一眼,脸彻底垮了。
“卑职跟着。”
陈良沉声道:“夏令,带一个医童入章台宫,也要合规矩。”
小宦冷冷话。
“陛下急召。陈吏若要讲规矩,随咱家到殿前讲。”
陈良退了半步。
“卑职不敢。”
白芨经过陈良身侧。
陈良把声音送到她耳边。
“白医女,章台宫里,一句话能救你,也能你。”
白芨脚步未停。
“陈吏放心,臣会把每句话用在该用处。”
章台宫外,宫人尽数垂首。
楚夫人的车辇停在侧阶,帘下露出半截深青绣边。
白芨只扫一眼,便收回目光。
石生刚要开口,白芨已低声截住。
“垂头。你认得它,旁人也认得你的眼神。”
石生立刻低下头。
外殿内,女子哭声压得人心烦。
“陛下,臣妾族中女儿入宫,素来谨慎守礼。如今才饮太医院安神汤数,便晕厥抽搐。太医院不先救人,反先翻药渣,这是何等道理?”
王座上传来一道低沉嗓音。
“哭声止。”
哭声被生生截断。
小宦在门口弯身。
“陛下,夏无且带白医女到。”
殿内静了片刻。
“进。”
石生刚跨过殿槛,膝头便砸在地砖上,伏身不敢抬眼。
夏无且叩首。
“臣夏无且,参见陛下。”
白芨跟着跪下,额头贴近冰冷地砖。
“臣白芨,参见陛下。”
王座上久久没有声音。
白芨只能看见地砖上落着半截竹简影。
旁边有裂开的铜镇,断口里嵌着新碎竹屑。
嬴政坐在上首。
一手撑着额角,一手搭在案边。
殿内无人敢抬头。
楚夫人跪在侧旁,衣袖铺开,深青回纹在袖边连成一圈。
赵高立在帘侧,双手捧盏,盏沿被他指腹压得无声发白。
嬴政开口。
“你便是白芨?”
白芨道:“臣是。”
“丽妃母子,是你救的?”
“夏令主诊,臣施针正胎,母子得安。”
“楚贵人药渣,是你翻的?”
“臣奉差清点。封泥已松,药渣将败。臣开罐留证。”
楚夫人抬头。
“陛下,您听听。一个末役医女,私开楚宫封存药渣,还说得如此坦然。”
白芨伏地未动。
嬴政道:“药渣里有什么?”
白芨答:“半夏,乌头气,参片,深青线屑。”
楚夫人脸色顿变。
“胡言!楚贵人的安神汤里怎会有乌头?”
白芨道:“所以要验。”
楚夫人斥道:“你一个罪医女,凭什么验楚宫的药?”
白芨每个字都落在砖面上。
“凭楚贵人手足抽动,脉急汗出。再拖,伤心脉。再拦,便少一个活证人。”
楚夫人呼吸断了半拍。
嬴政的手指在案边停住。
“夏无且。”
夏无且道:“臣已初验,药渣中确有乌头一类残。是否故意混入,尚需复核。”
嬴政问:“楚贵人症状如何?”
小宦跪报。
“回陛下,周医官说,楚贵人牙关紧闭,手足抽动,汗出,脉急。”
白芨立刻道:“陛下,先救楚贵人。”
楚夫人冷笑。
“你还敢近她?”
白芨转向楚夫人。
“夫人若要问罪,臣跪在这里。楚贵人若再抽半个时辰,问罪的人便少一个证人。”
楚夫人脸色沉下。
嬴政抬眼,目光落在白芨身上。
“你能救?”
白芨道:“未见血沫,可温盐汤引吐。既见血沫,猛催会伤胃络,只能先护胃止逆,再以甘草、绿豆缓毒,针内关、合谷、足三里止抽。”
楚夫人道:“陛下,她这是把楚贵人的病坐实成中毒,好把罪推给旁人。”
白芨道:“夫人若不信太医院,可取楚贵人今呕物,残汤,舌苔脉象,当殿对验。”
楚夫人怒道:“放肆!”
嬴政闭了闭眼,手按上后颈。
殿内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
赵高立刻上前半步。
“陛下,奴婢传人再施艾灸?”
嬴政没有接茶。
夏无且忙道:“陛下,臣再为您施灸。”
白芨看见嬴政按后颈的手势,俯身叩首。
“陛下此刻,不宜再灸。”
殿中数道目光同时落下。
赵高抬起眼。
“白医女,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白芨道:“臣知道。”
夏无且低喝。
“白芨。”
嬴政的手从后颈移到额角。
“让她说。”
白芨叩首。
“陛下头痛牵左额,连眼眶,起身眩晕,畏声,畏香,颈项紧滞。方才已灸,痛只暂缓。此刻再以热攻,头胀会更甚。”
赵高道:“太医令侍奉陛下多年,你一个末役,敢驳太医令?”
白芨道:“臣只论此刻病势,不敢轻议夏令。”
夏无且吸了一口气,没有再拦。
嬴政问:“那你用什么?”
白芨道:“针。”
楚夫人立刻道:“陛下,她连楚贵人药渣都说不清,岂能持针近圣体?”
赵高俯身,声音恭顺得没有起伏。
“陛下,白医女昨夜才免试药局余刑,来历尚浅。针入圣体,万一有失,奴婢万死难辞。”
白芨抬手,取出针包。
“陛下若不允,臣退下。”
她停了半息。
“若允,臣只需半盏茶诊脉,三针试效。针数,位,深浅,皆可当殿报明。若无效,臣自领罪。”
赵高垂眼放盏。
“针数、位、深浅,奴婢会一字不差记入内档。”
殿内沉了下去。
嬴政看着白芨。
那目光落在她身上,满殿宫人连衣料摩擦声都收住了。
白芨伏地未避。
嬴政忽然问:“你怕朕?”
白芨答:“怕。”
“怕还敢用针?”
“陛下痛势不止,群臣候诏,楚贵人将危。再拖,药案便只剩死人作证。”
白芨额头贴地。
“臣只求半盏茶。”
赵高托茶的手停在半空。
嬴政短促地笑了一声。
“夏无且。”
夏无且叩首。
“臣在。”
“你举荐她?”
夏无且伏得更低。
“臣愿担保。”
嬴政道:“若她失手?”
夏无且道:“臣同罪。”
白芨看了夏无且一眼。
夏无且没有看她。
嬴政松开额角。
“白芨,上前。”
白芨起身,展开针包。
银针在殿光下泛出冷色。
她迈上第三阶时,殿外忽然传来急报。
“陛下,楚贵人又呕了,药汁里带着暗红血沫!”
楚夫人失声。
“陛下!”
嬴政额角青筋鼓起,目光仍落在白芨手中的银针上。
满殿死寂。
他开口,铁色字音压过殿外乱声。
“白芨。”
“朕在此,楚贵人也在此。”
“一殿两命。”
“你先取哪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