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溪没有提那张照片。沈砚洲也没有提。两个人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看她的时间越来越长。以前是偶尔看一眼,现在是盯着看。吃饭的时候,开车的时候,她说话的时候,她不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像黏在她身上,撕都撕不下来。
她有一次忍不住问他:“你老看我嘛?”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好看。”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他说“好看”。是因为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替身。但她不敢信。
子就这么过着。他带她去了更多的地方。春天的时候,北京的风还是很大。他带她去法源寺看丁香。寺里的香火味很浓,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她问他是不是从小就来这儿,他说他妈怀他的时候就来求过了。她笑了一下,说“你们香港人真迷信”。他也笑了一下,说“不是迷信,是怕”。她没问他怕什么。她怕听到答案。
丁香花开得很盛,白的紫的,一簇一簇压在枝头。他走在她前面半步,偶尔回头看她一眼。她低头闻花的时候,他停下来了。她抬起头,发现他在看她。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说。但他的手伸过来,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她的耳廓,温的。她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她怕自己一动,他就会把手收回去。
他没有收。他的手从她的耳廓滑到她的脸颊,停了一下。然后他收回去了。“走吧。”他说。她跟在他身后,心跳很快。她不知道刚才那一下是什么意思。是情不自禁,还是习惯性动作——对另一个人的习惯性动作。
从寺里出来,他带她去吃附近的一家素菜馆。他吃素,她早就发现了。每次吃饭,他都不怎么动肉菜,只吃青菜和豆腐。她问他是不是在减肥,他说不是。“那为什么不吃肉?”“习惯了。”她没有追问。她后来才知道,他吃素不是因为信仰,是因为身体。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饭吃到一半,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接。按掉了。过了一会儿,又响了。他又按掉了。
“不接吗?”她问。
“不用。”
“是谁啊?”
“我妈。”
她没再问了。她见过他妈妈一次,远远的。在一个商场里,他指给她看——一个穿深蓝色旗袍的女人,头发盘得很高,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那个女人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不是没看见,是不想看。
“你妈不喜欢我。”她说。
他没有否认。“她不喜欢任何人。”
“那你呢?”她问,“你喜欢我吗?”
他抬起头看她。那个眼神她见过。在景山上,在后海边,在法源寺的丁香花下。那种眼神——像在看一件很久以前丢失的东西。不是在看它现在的样子,是在回忆它以前的样子。
“喜欢。”他说。
她的心跳很快。但她不知道,他说的“喜欢”,是对她说的,还是对另一个人说的。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学校。车停在老地方,她没有立刻下车。
“沈砚洲。”
“嗯?”
“你今天说‘喜欢’的时候,看的是我吗?”
他没有回答。路灯从车窗外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深,她看不见底。
“是。”他说。
她想问他“真的吗”,但没有问。因为她怕他说“真的”,而她不信。她更怕他说“不是”。所以她只是点了点头,拉开车门,下了车。走了几步,她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见他在看别人。
车里的沈砚洲看着她走进校门。她的背影很小,羽绒服太薄了,风一吹就鼓起来。他忽然想叫住她。但他没有。因为他不知道叫住她之后要说什么。说“我喜欢你”?他已经说过了。说“我不是把你当替身”?他说不出口,因为一开始是。说“我快死了”?他说不出口,因为说了又怎样。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脑海里是今天在法源寺,她低头闻丁香花的样子。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鼻梁上有一颗小痣。那一刻他忽然发现,他想起的不是沈清漪。他想起的是她。只是她。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看的不再是沈清漪的影子。也许是那次在KTV,她唱《暗涌》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但很认真。也许是那次在后海,她问他“你打算结婚吗”,语气很轻,但很认真。也许是那次在景山,她说“我们这样算什么”,眼睛很亮,但很认真。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沈清漪了。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跟一个女孩说:我一开始把你当替身,但现在不是了。他怕她不信。他怕她信了,然后他说“但我快死了”。他更怕她不在乎他快死了,说“那我也要跟你在一起”。他不想拖累她。
所以他什么都不说。他只是看着她。看她的时间越来越长。因为剩下的时间越来越短。
——第八章完·下章预告——
他开始咳嗽。一开始是偶尔一两声,后来越来越频繁。
他总是不让她听见。有一次她去他家,在门口站了很久,听见里面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她没有敲门。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不愿意让她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