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演示一下。”
沈清雪清冷的声音,在只有排气扇嗡鸣的解剖室里回荡。
林川没有说话。
他走向工作台旁边的消毒柜,抽出一双蓝色的医用丁腈手套。
套上十修长的手指,双手捏住手套边缘往下一拽。
“啪”的一声轻响,橡胶紧紧贴合了皮肤的每一道纹理。
他转过身,伸手拿起了托盘边缘的那把手术刀。
就在指尖触碰刀柄的瞬间。
解剖室里的空气,仿佛被人抽了。
李卫民站在三步开外的位置,夹着烟的手不自觉地垂了下去。
燃了一半的烟头烫到了食指粗糙的黄茧,他却毫无察觉。
他太熟悉林川现在的眼神了。
那双清澈的眸子瞬间蒙上了一层灰暗的死寂。
没有温度,没有活人的生气,就像午夜屠夫看着砧板上的一块死肉。
林川握刀的姿势,完全违背了法医教科书上的“执笔式”。
他反手扣住刀柄,大拇指死死压在刀背的三分之一处,刀刃向内,贴着自己的手腕。
沈清雪口罩上方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纯粹的野路子。
这种握法,只要刀尖遇到坚硬的骨刺打滑,刀锋会直接切断作者自己的手腕动脉。
没等沈清雪开口提醒,林川动了。
刀尖刺入那块带着粗壮筋膜的猪腿肉。
没有丝毫停顿,连刺破表皮的阻滞感都看不到。
手腕翻转。
刀锋顺着肌肉的纹理,像一条游出深海的银鱼,悄无声息地滑入最深处的肌腱缝隙。
“嗞——”
刀刃割裂皮下筋膜的细微声响,在无菌室里被无限放大。
林川的动作不快。
但却带着一种近乎于艺术般的丝滑。
他没有用蛮力去劈砍。
右手手腕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带动刀身贴着那粗壮的骨头表面,画出一条完美的抛物线。
沈清雪的呼吸停滞了。
她死死盯着林川的手。
口罩上方的睫毛停止了眨动,瞳孔中清晰地倒映着那把手术刀游走的轨迹。
遇到坚硬的软骨,林川的刀尖没有硬碰。
他借着手腕的微小抖动,在软骨和韧带的交接点,用刀尖轻轻一挑。
“吧嗒。”
最难处理的关节十字韧带,应声断裂。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
没有一滴多余的血水和组织液飞溅出来。
垫在下方的不锈钢托盘,净得能照出天花板上的无影灯。
林川手腕一翻,刀口朝上,顺着大腿骨底端往上一刮。
厚实的猪肉像熟透的石榴皮一样,向两侧完美地翻卷、绽开。
中间那一截白骨,净净地暴露在冷光下。
连一层最薄的脂肪膜都没剩下。
“当。”
手术刀被林川随手扔进一旁的金属托盘,发出清脆的回音。
沾在刀刃上的一点油脂,顺着不锈钢盘面滑落。
“这就是内行。”
林川摘下手套,扔进医疗废弃物桶里。
“贴骨走刀,靠的是对每一寸结构的肌肉记忆,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他指了指案发现场的那张股骨照片。
“如果那个人懂行,骨头表面连一道白色的划痕都不会留下。”
“更别提什么拿不稳刀磕出来的颤痕了。”
解剖室里死寂一片。
李卫民靠在墙边,后背的冷汗已经把白衬衫洇透了。
他刚才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躺在托盘里的不是猪腿,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林川下刀的时候,连看都没看刀口,眼神一直盯着前方的虚空。
这种把肢解血肉当成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本能,让这位见惯了尸山血海的老刑警浑身发冷。
这小子要是去当手,法医连死者的死因都验不出来!
沈清雪走上前。
她双手撑在解剖台边缘,死死盯着那截被完美剥离出来的猪腿骨。
她拿起桌面上的带灯放大镜,一寸一寸地扫过白骨的表面。
没有刀痕。
连一丝一毫磕碰的豁口都没有。
平滑如玉。
沈清雪放下放大镜,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十三岁跟着省厅法医泰斗进解剖室,看遍了世间所有的解剖案例。
导师曾告诉她,再完美的下刀,刀锋也会在骨膜上留下细微的摩擦痕,这是物理学的必然。
但今天。
这个穿着廉价短袖警服的实习生,用一把普通的解剖刀,当着她的面,把物理学的必然给切碎了。
这本不是医学院能教出来的东西!
这需要成百上千次地在血肉里打滚,需要无数次解剖骨骼的残忍实践,才能练就这种庖丁解牛般的肌肉记忆!
沈清雪猛地抬起头。
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冰山眼眸里,第一次燃起了熊熊的探究欲。
就像是在盯着一个解不开的世纪谜题。
“你以前……”
沈清雪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音。
她往前迈了一步,近林川,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的脸。
“你以前,到底拿这套刀法,切过什么东西?”
林川眼皮一跳。
坏了。
这女法医的眼神不对劲。这不是在看同事,这是在看一个隐藏在警局里的顶级连环手!
他刚想清清嗓子,搬出那套“天天在肉联厂后门看老头猪”的祖传话术。
“轰隆——!”
窗外的天空,毫无征兆地撕裂开一道惨白的闪电。
震耳欲聋的惊雷,仿佛要在市局大楼顶上炸开。
刚才还艳阳高照的江城,瞬间被泼墨般的乌云吞噬。
暴雨倾盆而下。
黄豆大的雨点砸在解剖室换气扇的外罩上,噼里啪啦作响,带着一股子压抑的水汽。
“砰!”
解剖室那扇厚重的不锈钢大门,被人在外面一脚踹开。
一中队的老刘连雨衣都没顾上穿,浑身湿透。
浑浊的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和裤腿往下淌,在地砖上踩出一串水渍。
他大口喘着粗气,一张满是褶子的脸苍白得像纸。
“李队!”
老刘的声音劈了叉,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慌,回荡在冰冷的冷气中。
“城西废弃水塔……又死人了!”
李卫民猛地站直身体,地上的烟头被他一脚踩灭。
老刘咽了一口混着雨水的唾沫,手指都在发抖。
“现场留了半截红绳,尸体被摆成了那个姿势……”
“和上个月的连环雨夜案,手法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