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青这句话一出,姜南絮的手停在信封边上。
李桂兰立刻紧张起来:“砚青,你见过谁写的?”
陈砚青盯着信封,眉头皱着:“像刘二柱堂姐夫的字。”
“他在青山县供销社临时活,常给人写条子。”
许大山脸色一沉:“这信有问题?”
姜南絮没有立刻拆。
她把信翻过来,封口处糊得粗糙,边角还有一点浆糊印。
寄信地址空着,邮戳却是青山县。
她来许家村才两天,真正知道她地址的人不多。
陆承砚能寄信,是因为她走前留过许家村地址。
姜家能来,是因为陆承砚去姜家问过。
这封无名信来得太巧。
姜南絮把信收进书里:“先放着。下午去大队部,请大队长和邮递员一起看。”
李桂兰忙说:“对,不能自己拆,万一里头写脏话咋办?”
许大山点头:“我陪你去。”
姜南絮看向陈砚青:“你也去。你认得字迹,到时候说清楚。”
陈砚青应了声。
可这件事没能立刻处理。
姜明远回城的速度比姜南絮想得快。
傍晚,姜家客厅里,姜明远把自行车往楼下一停,连水都没喝,就把许家村的事讲了一遍。
当然,在他嘴里,事情完全换了样子。
“爸,妈,南絮现在真是无法无天。”
“她当着全村人的面说不回姜家,还说要和我们撇清关系。”
姜母坐在沙发上,脸色发白:“她真这么说?”
姜明远松了松领口:“她还说要离婚,要考试。许家那两口子也护着她,说什么姜家欺负她。”
姜父手里的茶缸重重放到桌上:“胡闹!”
姜婉柔坐在一旁,眼眶早就红了。
她手里捏着手帕,声音轻得发颤。
“姐姐是不是还在怪我?”
“如果我那天不去陆大哥那里,也许姐姐不会这样。”
姜母立刻握住姜婉柔的手:“婉柔,这跟你没关系。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姜婉柔低头:“可姐姐一直觉得我抢了她的家。现在她连姜家都不要了,我心里难受。”
姜明远冷哼:“她不要就算了。爸妈把她接回来,衣裳给她买,工作给她问,亲事也替她心。她倒好,嫁了人还闹得鸡犬不宁。”
姜父脸色很沉:“陆承砚那边怎么说?”
“陆承砚给她写了信,说要当面谈。”
姜明远说到这里,语气更不满,“我看陆承砚也被她闹烦了。只是军人讲责任,怕事情闹大不好看。”
姜婉柔眼睫轻轻一颤。
“陆大哥真的给姐姐写信了?”
姜明远看了她一眼,语气缓和些:“应该是问离婚的事。婉柔,你别多想。”
姜婉柔勉强笑了笑:“我没有多想。我只是担心姐姐。她一个人在乡下,万一被人说闲话,以后子怎么过?”
姜母叹气:“她要是有你一半懂事,家里也不会这样。”
姜父沉声道:“明远,明天你去一趟陆家,和陆承砚说清楚。姜家不纵着南絮闹。该离就按程序离,但不能让她在外头乱说。”
姜婉柔手指一紧。
她想听到离婚,可真听见姜父说出来,心里又有些慌。
如果陆承砚离了婚,会不会反而因为愧疚去找姜南絮?
姜婉柔抬起头,声音发软:“爸,姐姐现在情绪不好。要不,还是先劝劝吧。离婚毕竟不好听。”
姜母拍了拍她:“婉柔,你就是心善。南絮要是念你一点好,也不会总跟你过不去。”
姜明远也说:“她在村里亲口说了,不要陆承砚,不争姜家。她现在说得硬气,以后有她哭的时候。”
姜婉柔低下头,眼里却没有泪了。
同一时间,军区团部办公室里,陆承砚站在桌前。
桌上放着那份离婚报告。
他昨晚写了一半,今天补齐了。
字迹工整,理由写得简明:夫妻感情不和,经协商拟申请离婚。
政委拿起报告,看了两遍。
“承砚,你确定慎重考虑过了?”
陆承砚站得笔直:“考虑过。”
政委抬头看他:“你爱人同意?”
陆承砚喉结动了一下:“她说同意。”
“说?”
政委皱眉,“你们当面谈过没有?”
陆承砚沉默。
政委把报告放下:“你们结婚才三个月。之前的情况我也听过一些,确实有问题。可离婚不是一句气话。尤其你是军人,婚姻处理不好,会影响两边家庭,也影响你个人。”
陆承砚低声:“我明白。”
“你明白什么?”
政委敲了敲桌面,“你爱人受伤离开家属院,你没送。她现在在许家村,你只寄了一封信。承砚,报告递上来之前,你得把人当面见一见。”
陆承砚眉心紧了紧。
政委看着他:“你心里真痛快吗?”
陆承砚没回答。
痛快?
他原以为会痛快。
姜南絮以前闹得厉害,他不止一次想过,如果这段婚姻结束,他能清静。
可真正写下离婚报告时,笔尖几次停住。
他想起姜南絮苍白的脸,想起她喊他“陆同志”,想起她背着包走出家属院,连头都没回。
政委又问:“你现在递报告,是想解决问题,还是想逃开问题?”
陆承砚指尖微微蜷起。
就在这时,小赵在门口喊:“报告。”
政委:“进来。”
小赵拿着一张纸进来:“陆营长,青山县那边最早一班车查到了。明早六点二十,从县汽车站转许家公社。还有,姜家那边来了人,说想见您。”
陆承砚抬眼:“谁?”
“姜明远。”
政委看了陆承砚一眼:“先去见见。”
陆承砚拿起报告,又放下。
政委注意到这个动作,没有说破,只把报告推回去。
“这份先放你手里。见完人,去许家村。回来再说。”
陆承砚把报告折起,放进口袋:“是。”
团部门外,姜明远等得有些不耐烦。
看见陆承砚出来,姜明远立刻上前:“承砚。”
陆承砚点头:“有事?”
姜明远压低声音:“我今天去许家村了。南絮现在说话很难听,她说不回姜家,也不回你这里。她还在大队部当着很多人的面说要离婚考试。”
陆承砚眼神微动。
“她去大队部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闹呗。”
姜明远语气里带着厌烦,“她说要考试,想让大队给她开证明。村里人都看着,丢死人。”
陆承砚看向姜明远:“她做题了吗?”
姜明远一愣:“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做了吗?”
姜明远皱眉:“好像做了。公社教育组的人也在,还说她基础不错。可这不是重点。”
陆承砚心里一顿。
姜南絮要考试。
她不是随口说说。
她回许家村,不是为了他去接,也不是为了在姜家面前闹脾气。
她在安排自己的路。
陆承砚突然想起她离开前收拾的那些旧课本。
那时他只觉得她在做戏,现在才明白,她早就想好了。
姜明远还在说:“承砚,南絮做事一向冲动。她现在嘴硬,过阵子肯定后悔。你要是想离,就赶紧走程序。姜家这边会配合,不会让她再闹到你部队。”
陆承砚的目光冷了些。
“她是妹。”
姜明远脸色一僵。
陆承砚继续问:“她头上的伤,你问过吗?”
姜明远不太自然:“一点摔伤,她自己都说没事。”
“她一个人坐车回许家村,你问过路上怎么走的吗?”
姜明远皱眉:“承砚,你现在是在怪我?”
陆承砚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忽然发现,姜家人和他一样,都在等姜南絮认错,却没人认真问过她疼不疼。
姜明远语气重了些:“你别被她现在的样子骗了。她以前为了嫁给你,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现在说离婚,说考试,都是给自己找台阶。你真去了许家村,她肯定又要拿乔。”
陆承砚听见这话,口有些闷。
如果是几天前,他也许会信。
可姜南絮离开那天的眼神,没有半点等他回头的意思。
陆承砚说:“我会去许家村。”
姜明远一喜:“你去也好,把话说清楚。她如果不肯回来,你就别管了。”
陆承砚看着他:“我去,不是替姜家把人带回来。”
姜明远脸色变了:“那你去做什么?”
“见她。”
陆承砚说完,转身回团部。
姜明远站在原地,脸色难看。
小赵在旁边听了一耳朵,没敢吭声。
等姜明远走远,小赵才小心开口。
“陆营长,明早车票我给您留意着?”
“嗯。”
“那离婚报告……”
陆承砚摸到口袋里的纸,沉默几秒。
“先不交。”
小赵愣住。
陆承砚没有解释,抬脚往家属院走。
家属院里,张嫂正在井边洗菜。
看见陆承砚回来,她赶紧问:“承砚,报告交了?”
陆承砚停下:“没有。”
张嫂手一顿:“你想清楚了?”
陆承砚低声:“我明早去许家村。”
张嫂叹了口气:“去吧。见了人,好好说。别一开口就像审人。”
陆承砚回屋后,把报告放进抽屉。
偏屋还是空的,桌上没有姜南絮的针线,也没有她以前带来的零碎东西。
只有那本旧书还在。
他翻开,里面夹着那张旧照片。
照片上的姜南絮站在许大山和李桂兰中间,笑得很轻松。
陆承砚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知道,现在许家村里的姜南絮,是不是也这样笑。
而许家村这边,姜南絮已经带着无名信去了大队部。
许国强、邮递员、陈砚青都在。
邮递员翻了登记本:“这信是今天上午从青山县转来的,没写寄信人,按地址投。按规矩,我只送信。”
许国强看向姜南絮:“拆吧,我们都在。”
姜南絮点头,撕开信封。
里面只有半张纸,上面写着几句话。
字很歪。
“姜南絮,你在城里被男人不要,别回来勾搭知青。许家村不是你丢人的地方。”
李桂兰气得眼泪直掉:“谁这么缺德!”
许大山一拳砸在桌上:“查!”
陈砚青脸色沉得厉害:“这字就是刘二柱堂姐夫的。”
许国强立刻喊人:“去把刘二柱叫来!”
没多久,刘二柱被人拽进大队部。
他一看那封信,脸色就变了。
“我不知道!这跟我没关系!”
姜南絮看着他:“我还没问,你急什么?”
刘二柱眼神乱飘:“我就是看你们都瞪我。”
许国强拍桌:“刘二柱,你要是再造谣,我就让你写检讨,公社开会时念!”
刘二柱吓得缩脖子:“真不是我写的。”
陈砚青冷声:“你没写,谁让人写的?”
刘二柱嘴硬:“我咋知道?”
姜南絮把纸放到桌上:“那就去青山县供销社问。字是谁写的,花了多少钱,请谁带去邮局,都能问出来。”
刘二柱脸色一下白了。
门外有村民低声说:“还真跟他有关吧?”
“昨天挨了骂,今天就寄信,心眼真坏。”
刘二柱咬着牙,半天憋出一句:“我就是让人写两句吓唬吓唬你,谁让你昨天让我丢人!”
李桂兰气得要上前,被姜南絮拦住。
姜南絮看着刘二柱:“你承认了?”
刘二柱立刻后悔:“我,我没那个意思……”
许国强脸色铁青:“明天早上大喇叭通知,刘二柱造谣女同志,扣两个工分,写检讨。再有下回,报公社。”
刘二柱急了:“大队长,两个工分太多了!”
许国强吼道:“嫌多就再加!”
刘二柱不敢说话了。
姜南絮没有再看他。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姜家、陆家、村里的闲话,以后都会来。
可她现在不怕。
因为每一件事,都能按规矩一件件处理。
当天夜里,姜南絮坐在煤油灯下,把陆承砚的信和无名信分别夹进本子里。
然后,她在复习计划上写下新的一行。
“七十天,第一轮基础复习。”
陈砚青坐在桌对面,翻开自己带来的旧课本。
李桂兰端来热水,轻声说:“南南,别学太晚。”
姜南絮抬头:“娘,我知道。”
陈砚青把一本高中语文推过来:“明天开始?”
姜南絮拿起铅笔:“今晚就开始。”
陈砚青看着她,点头:“那你先给我讲这道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