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青这句话,从公社中学校门口,一直跟到回村路上。
姜南絮抱着借来的书,走在土路边。
午后的太阳有些晒,路旁的草被风吹得轻轻动。
拖拉机还没来,两人只能先往前走一段。
陈砚青几次想开口,又忍住。
姜南絮知道他在担心。
“该怎么谈就怎么谈。”
陈砚青看着她:“你不怕他不同意离婚?”
“不怕。”
“军婚手续麻烦,他要是拖着……”
姜南絮停下脚步,看向陈砚青。
“陈砚青,我不能因为他可能拖着,就先乱了自己的路。”
陈砚青沉默下来。
姜南絮继续往前走:“他来,是他的事。我复习,是我的事。谈完继续学。”
这话说得平静。
陈砚青却听得心里发紧。
他以前认识的南南,遇到姜家和陆承砚的事,总会先乱。
现在的姜南絮把所有事分得很清,清到让人心疼。
下午回到许家村,李桂兰正在院里晒被子。
看见两人抱回一大摞书,眼睛都亮了。
“借着了?”
“借着了。”
姜南絮把书放到桌上,“刘老师说每七天去测一回。”
许大山从地里回来,听见后直点头:“好,有老师盯着,学得更稳。”
李桂兰又问:“电报咋回事?小丫说公社有人给你送电报。”
姜南絮把电报递给她。
李桂兰看完,手有些发抖:“陆承砚明天来?”
许大山脸沉下来:“来就来,咱许家不怕见人。”
姜南絮收好电报:“爹,娘,你们不用紧张,我和他说清楚。”
李桂兰担心:“他要是态度不好咋办?”
陈砚青在旁边开口:“婶子,我明天也在。”
许大山看了他一眼:“你明天不是上工?”
“我跟队里换半天。”
姜南絮摇头:“不用特意换,你该上工上工。”
陈砚青皱眉:“南南。”
“我能处理。”
姜南絮语气温和,却没有让步,“你晚上来讲题就行。”
陈砚青还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姜南絮照常复习。
李桂兰几次往院门外看,心思明显不在灶房。
许大山编筐也编错了两篾条,拆了重来。
只有姜南絮坐在灯下,照着计划背政治问答。
她不是不在意陆承砚要来。
只是她知道,陆承砚来了,也不能替她考试,不能替她过子。
她曾经在现代病弱多年,很清楚能自己抓住的时间有多重要。
第二天一早,许家村刚起炊烟,陆承砚已经到了公社。
他坐了一夜车,又转了早班客车,最后从许家公社一路走来。
军装外套搭在臂弯,脚上的布鞋沾了土。
路上有人看他一身气度,都忍不住回头。
“同志,你找谁?”
陆承砚停下:“许家村怎么走?”
“往前,过桥,再沿着田埂走。你找哪家?”
“许大山家。”
那人眼睛亮了:“找南南啊?”
陆承砚一顿:“嗯。”
“你是她男人吧?”
陆承砚没有立刻回答。
那人却已经自顾自说下去:“南南这两天可有出息了,大队部做题,公社老师都夸。”
“你来接她?我看她未必跟你走。”
陆承砚心口一紧:“她为什么未必跟我走?”
那人看了他一眼:“你这男人问得怪,她都要考试了,走啥?”
陆承砚没再问,按那人指的路往前。
越往村里走,议论越多。
“那个军官来了。”
“陆承砚吧?”
“长得倒是精神。”
“精神有啥用,媳妇受伤回村,他现在才来。”
“别乱说,人家部队忙。”
“忙得连送都不能送?”
这些话钻进陆承砚耳朵里,一句比一句清楚。
他过去很少在意闲话。
可今天,他忽然觉得这些话没有全错。
他到许家院门口时,院门半开。
里面传出姜南絮的声音。
“这道题不能这样套公式,你先看条件,题目给的是两个变量关系,不是直接求值。”
陆承砚脚步停住。
院里,姜南絮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黑皮筋扎着,坐在小木桌旁。
桌上摊着书和草纸,旁边放着一碗凉白开。
陈砚青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铅笔,眉头皱着。
姜南絮用笔在纸上点了点:“你这里少了一步推导,补上。”
陈砚青低头写了几行,再递给她。
姜南絮看完:“对了。”
陈砚青笑了笑:“姜老师,今天能不能少布置两道题?”
姜南絮抬眼:“不能。”
陈砚青叹气:“我就知道。”
两人的语气熟稔自然。
陆承砚站在门口,心里忽然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来得很陌生。
他从没见过姜南絮这样和人说话。
她不讨好,不紧张,也不委屈。
她坐在那里,神色认真,整个人有一种安定。
而陈砚青看她的眼神,也让陆承砚看得清楚。
那不是普通同村人。
李桂兰先发现门口有人。
她端着簸箕出来,一看见陆承砚,脸上的笑立刻收住。
“陆同志?”
姜南絮听见这称呼,抬头看去。
陆承砚站在院门外,身上带着赶路的风尘。
比起军区家属院那天,他脸色有些疲惫,眼底也有血丝。
陈砚青也站起来,目光落在陆承砚身上。
院里一下安静。
许大山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柴。
“你就是陆承砚?”
陆承砚点头:“许叔,李婶。”
许大山没有应他这声叔,只把柴放到墙边:“进来吧。”
陆承砚走进院子。
他的目光落在姜南絮头上:“你的伤怎么样?”
姜南絮合上书:“好多了。”
“为什么不回信?”
这句话一出口,院里的气氛又冷了。
李桂兰脸色不好看。
陈砚青眉头皱起。
姜南絮看着陆承砚:“我们不是要离婚吗?”
陆承砚喉咙一堵。
他想过很多见面的场景。
姜南絮可能会哭,可能会质问,可能会借机让他接她回去。
他没有想到,她第一句就把关系划得这么清。
陆承砚沉声:“离婚也需要沟通。”
姜南絮点头:“可以,你坐吧。”
她把桌上的书收起来,动作很快。
陈砚青帮着收草纸,两人配合得自然。
陆承砚看着,心里那点不舒服更明显。
“他为什么在这里?”
姜南絮抬头:“陈砚青和我一起复习。”
陈砚青站直:“陆同志,我来许家,是许叔李婶同意的。”
陆承砚看向他:“我问的是姜南絮。”
姜南絮语气淡了些:“陆承砚,这是许家村,不是你的营部,你不用审人。”
陆承砚脸色一僵。
李桂兰赶紧说:“南南,先喝口水。”
许大山却没有打圆场,只闷声道:“陆同志,你来谈事就谈事,别一进门就冲人。”
陆承砚沉默了一下。
“抱歉。”
这两个字让姜南絮有些意外。
前文记忆里,陆承砚很少道歉。
哪怕原主哭闹,他也只会冷着脸让她别闹。
姜南絮没有接这句歉。
“你来,是离婚报告批下来了?”
陆承砚从口袋里拿出折好的报告,却没有展开。
“还没交。”
姜南絮皱眉:“为什么?”
陆承砚看着她:“政委说,需要当面沟通。”
姜南絮点头:“那现在沟通。我同意离婚,报告你交上去,后面需要我签字,我会配合。”
陆承砚捏着报告的手紧了些。
“你就这么急?”
姜南絮看向他:“陆承砚,这话该我问你,最开始想离婚的人是你。”
陆承砚被这句话堵住。
院门外已经有人探头。
军官来了许家,这事瞒不住。
几个婶子装作路过,手里拿着菜篮,脚步慢得厉害。
李桂兰出去关门,却被王翠拉住小声问:“桂兰,咋样?陆同志是来接南南的?”
李桂兰硬着声音:“谈事。”
王翠还想问,李桂兰直接关了院门。
院内,气氛更紧。
陆承砚看向桌上的课本:“你真要考试?”
“对。”
“你以前没说过。”
姜南絮觉得这话有些可笑。
“我以前说什么,你听过吗?”
陆承砚脸色一白。
姜南絮没有停:“婚后三个月,我们在一个院里住。”
“你知道我爱吃什么吗?”
“知道我什么时候生病吗?”
“知道我夜里睡不着吗?”
陆承砚沉默。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姜南絮爱闹,爱哭,爱缠着他问姜婉柔。
他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会那样。
姜南絮说:“所以我现在想读书,你不知道很正常。”
陆承砚低声:“我以前确实忽略了你。”
这句话一出,陈砚青看了他一眼。
许大山也抬头。
姜南絮心里却没有太动。
迟来的承认,对现在的她用处不大。
“过去的事,离婚时一起说清就行。”
陆承砚听到“离婚”两个字,口发紧。
“姜南絮,你离婚后打算怎么办?”
“读书,考试,照顾爹娘。”
“如果考不上呢?”
李桂兰急了:“陆同志,你咋一来就说这种话?”
姜南絮反倒平静:“考不上就继续考,或者找别的路,总归不会回去耗着。”
陆承砚看着她:“在你眼里,和我过子就是耗着?”
姜南絮没有躲:“是。”
院里安静下来。
陆承砚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陈砚青手指收紧,想说话,又忍住。
姜南絮继续:“陆承砚,我承认这门婚事开始得不光彩。”
“原来我用错了办法,你承担责任,这一点我会道歉。”
“可是婚后这三个月,你也清楚,我们并没有真正过子。”
陆承砚声音低了些:“我以为你不会真想离。”
“你以为我只是闹。”
“是。”
“那现在你看清楚了。”
姜南絮把桌上的复习计划拿起来,“我没时间闹。”
陆承砚看见那张纸。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每天要做的事,语文、数学、政治、历史、地理,一项项排得清楚。
旁边还有红笔改过的痕迹。
他忽然想起家属院偏屋那张桌子。
她离开前,也许就是在那里一笔一笔写下这些计划。
而他那时以为她在耍手段。
陆承砚心里被什么压着,说不出话。
许大山开口:“陆同志,天不早了,你要谈,就把该谈的谈完,南南晚上还要读书。”
这话说得直接。
陆承砚在部队里从没被人这样赶过,可此刻,他没有立场发火。
姜南絮站起身:“去堂屋谈吧。”
陈砚青也站起来:“那我先回去。”
姜南絮看向他:“晚上的题你带回去做,明天我检查。”
陈砚青点头,抱起书。
陆承砚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开口:“你们每天晚上都一起读书?”
姜南絮看向他:“对。”
陆承砚声音冷了些:“你现在还是军婚身份。”
姜南絮眼神也冷下来。
“所以你想说什么?”
陆承砚一顿。
他意识到自己的话过了。
可那点不舒服压着他,让他没能立刻收回。
陈砚青放下书,直视陆承砚:“陆同志,我和南南清清白白。”
“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可以冲我来,别拿这话压她。”
姜南絮皱眉:“陈砚青。”
陈砚青闭了嘴。
陆承砚看着两人,手里的离婚报告被捏出折痕。
院外忽然有人敲门。
王翠的声音传进来:“桂兰,姜家又来信了!村口邮递员说,这回是城里陆家寄来的!”
李桂兰脸色一变。
姜南絮和陆承砚同时看向院门。
陆承砚先开口:“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