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4.
白色的棉布裙子,领口绣着小花。
暖暖一直就想要一条这样的裙子,发了工资我就给她买了。
现在买了。
她穿不上了。
我把裙子交给工作人员,让他们给她换上。
下午一点半,工作人员来叫我:“林暖暖家属,过来确认。”
我跟着她走进作间。
一个不锈钢台面上,暖暖躺在那里,身上盖着白布。
我掀开白布看了她最后一眼。
她的脸没有血色,嘴唇发紫,眼窝深深陷下去。
但她看起来很安静,像一个睡着了的普通孩子。
她的手上还有针眼的痕迹,青紫色的,密密麻麻,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肘窝。
我摸了摸她的手。
冰的。
我颤抖着手把白布盖回去。
“好了。”
工作人员把她推进了炉子。
我站在外面,透过小小的玻璃窗,看着炉门关上,看着按钮被按下。
没有声音。
只有火。
三十分钟后,炉门打开了。
工作人员用铲子把骨灰铲出来。
骨头烧成了白色,脆的,有些地方还保持着骨骼的形状。
我蹲下来,强忍着窒息的痛意,把骨灰一块一块捡进骨灰盒。
大的用手捡。
小的用刷子扫。
头骨碎成了好几块,我拼了一下,拼不回去了。
没关系。
我把骨灰盒盖上,抱在怀里。
沉甸甸的,比抱着她的时候更沉。
从作间出来,我抱着骨灰盒走在殡仪馆的走廊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住了。
因为门口停了一辆车。
殡仪馆的门不大,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堵在正中间,车门开着,一个男人从车上下来,
陆霆深。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在光灯下反着光。
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他的白月光苏婉清。
她的脸色确实白,但不是病态的白,是那种精心保养的白。
她靠在陆霆深肩膀上,盈盈弱弱的,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们看到我了。
陆霆深松开苏婉清的手,大步走过来。
他站在我面前,目光从我的脸上扫过,落在我怀里的骨灰盒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认出来那是什么。
“林晚,暖暖呢?让她出来。”
他的语气带着不耐烦:“瑶瑶这次骨髓配型全都没配上,医生说只能再试试暖暖。你让暖暖过来抽个血,做个配型,用不了多长时间。”
苏婉清在他身后轻轻咳嗽一声,软绵绵地说:“霆深,你别急,慢慢说。林晚姐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然后她看向我,眼眶微红,声音哽咽:“林晚姐,我知道你心疼暖暖。”
“但瑶瑶真的等不了了。医生说再不配型,可能撑不过这个月。你就当可怜可怜瑶瑶,让暖暖来帮帮她,好不好?暖暖那孩子心善,她一定会同意的。”
暖暖心善。
是的,暖暖心善。
她心善到被苏婉清的女儿抢了裙子不敢吭声,被苏婉清浇了热水不敢告诉爸爸,被陆霆深按在采血椅上抽血的时候还在想“让爸爸高兴”。
我看着苏婉清那张楚楚可怜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暖暖从陆霆深那里回来,手上缠着纱布。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被开水烫了一下。
我拆开纱布看了一眼,整块手背的皮都掉了,露出下面红白相间的肉。
我差点疯了,问她怎么回事。她不说话,一直哭。
后来她终于说了。
是苏婉清端了一碗汤过来,说“暖暖你尝尝阿姨煲的汤”,然后手一歪,整碗滚烫的汤全浇在她手背上。
苏婉清当时就哭了,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暖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我,说:“妈妈,苏阿姨说如果我说出去,爸爸就不要我了。妈妈,我不想没有爸爸。”
“林晚姐?”
苏婉清歪着头看我,“你在想什么?”
我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陆霆深。
“我在问你话。暖暖在哪?”
我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骨灰盒。
檀木的,暗红色,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我把骨灰盒往上托了托,让它更贴近我的口。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陆霆深的眼睛。
“她在这。”
陆霆深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侧了侧身子,让他看到我怀里抱着的东西。
“她刚出炉,还热着。你要不要摸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