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抹茶文学

第三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8:18

第三章

新粮晒入仓,该卖了。

李三从镇上回来,垂头丧气。

“往年上等稻米一石能卖一两二钱。今年几家粮行都只给八钱。说是北边局势时好时坏,商路不通,粮价跌了。”

庄子这么多张嘴等着,这不行。

“哪家粮行最大?”我问。

“庆丰号,别的粮行都看他脸色。”

庆丰号的店面很是气派,生意也不错,但掌柜的却一脸愁容。

我跟了他两,各方打听,零零碎碎拼出个大概。

陈掌柜是孝子,他母亲头风病犯了三年,发作起来头疼欲裂。请遍了大夫都没见好。

第三天,我敲响了陈宅侧门:“听说府上老夫人欠安,我懂些偏方,或可一试。”

开门的婆子狐疑的打量着我。

我从布包里拿出个小香囊:“这里面是清心宁神的草药。让老夫人闻闻,若觉得舒服些,我再说话。”

婆子将信将疑,拿着香囊进去了。

一刻钟后门开了,婆子语气客气:“姑娘,老夫人请您进去。”

屋里药味浓重,陈设讲究。

老夫人靠在榻上,面容蜡黄,手里攥着那个香囊对我点点头。

陈掌柜站在一旁面带审视。

我结合医书上的病理,和这几打听来的症状,梳理着老妇人的病情。

陈掌柜眉头动了动:“你有法子?”

“针灸,配合药枕、药膳。先止住眼前的痛。但话说前头,病去如抽丝,得慢慢来。”

陈掌柜还没开口,老夫人虚着声音开口:“让她试试!”

我给老夫人施了针。

年少时见过娘亲施针,而今对着医书上的位、手法,我已经用瓜果练过无数次。

半个时辰后,起针。老夫人舒坦的长出了口气。

陈掌柜把我请到外间,亲自倒了茶:“姑娘大才,不知如何称呼?诊金……”

“我姓秦,在城外种田。诊金不必,只求陈掌柜一事。”

“请讲。”

“我庄上有些新粮,盼掌柜给个公道价。”

陈掌柜一愣,深深看了我一眼,踌躇片刻:“镇上粮行压价的是你的庄子?”

“是。”

他踱步几个来回,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行。你庄上的粮,我按一两二钱收。但……”他压低声音,“对外务必宣称只给了八钱。”

我愣了一瞬,明白了,点头。

“另外……”他顿了顿,“姑娘这份人情,陈某记下了。后庄上若有别的出产,或是难处,可来寻我。”

离开陈宅时,他亲自送到门口,态度恭敬。

我走在街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尹沫仪的手,难道伸到了这里?

治好陈母头风后,“秦姑娘懂医”的名声悄悄传开。

庄户们对我多了分信赖。

但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医书背熟了,草药认全了,可“知道”和“会用”是两回事。开方下针,要更谨慎才行。

那天午后,庄子西头的孙老爹突然倒在炕上。

他面色赤红,牙关紧咬,四肢抽搐。额头是烫的,手脚却是冷的。

是急症。

周围目光灼灼,全是期待。我强作镇定诊脉。

“是热邪闭窍。”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努力平稳,“先施针,再用药清热开窍。”

几针下去,抽搐减缓了些。

然后是降温。

我冲回屋,对着医书翻找。对症的成药没有,我把希望放在“清瘟败毒饮”的变方上。方子寒凉峻猛,可孙老爹那架势,没时间让我犹豫。

我提笔写下药方……

药灌了下去。

起初,面上的红似乎褪了一点。

但一炷香后,孙老爹呼吸骤然变浅变急,面色从赤红成了死灰。冷汗瞬间湿透衣领。最可怕的是,原本涌动的脉搏几乎摸不到了。

屋里一片死寂,孙家人爆出惊恐的哭声。

我僵在原地。

误判!

不是实热,是“真寒假热”!我那剂寒凉重药,是浇在将熄炭火上的冰水。

“快去镇上!请郎中!最快的马!”我吼道。

李三跌跌撞撞冲出门。

我也不能等着。手抖得不受控制,就狠狠掐自己虎口,强迫自己稳住!

运针,用最温和的补法!

又重新拟了药方,和刚才的方子背道而驰。

等镇上的胡郎中赶到时,我已经将大热的汤药强灌下一些。他先诊脉,又看了我前后两张方子,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

胡郎中开箱取药,调整我的方剂:“就这么煎,快!”

他的药,配合我的针,两个时辰后,孙老爹游丝般的气息终于粗重起来,冷汗止住,脸上有了些血色。

人总算是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胡郎中写完调理方,收拾药箱,才叹气开口:“小娘子,胆子不小。那第一剂药能要人命。好在你醒悟得快,补救得及时。”

我深施一礼:“谢先生教诲。今都是我的过错,所有诊金药费,我一力承担。”

他摇着头走了。

我留足银钱,向孙家郑重赔罪。孙家人淳朴,见我尽心补救,人也没事,便没多说什么。

可我自己知道,这道坎,没那么容易过去。

夜里,整个人后怕得无法入睡,便披着衣服走了出来,偶然听到有庄户在议论。

“今孙老爹可真惊险啊。”

“可不是,唉!咱们姑娘虽然有失手,但能摊上这么个有担当的主子,也算烧了高香喽。”

心似乎稳了些。

那晚,油灯亮了一夜。

复盘。

从今往后,这条路,要一步一个足印地走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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