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抹茶文学
《骨中锦》 · 平凡小红尘

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9:11

一、刀锋

刀尖停在林锦面前三寸的地方。

月光照在刀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那光在林锦的眼睛里跳动,像一只垂死挣扎的飞蛾。

周明山握着刀,手很稳。

这个五十多岁的老人,曾经是京城的举人,曾经家破人亡,曾经隐姓埋名十五年。现在,他把刀对准了林锦。

他的眼睛里,没有意。

只有——无奈。

“大小姐,对不住了。”他说。

林锦看着他。

“周明山,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周明山没说话。

柳姨娘站在他身后,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容。

“大小姐,你别怪他。他也没办法。”

林锦的目光越过周明山,落在柳姨娘脸上。

那张脸,还是那么慈祥,那么让人信任。

可那张脸下面,藏着什么?

藏着十五年的谎言。

藏着人的刀。

藏着——

男人的真面目。

“柳姨娘。”林锦开口,“你装女人装了十五年,不累吗?”

柳姨娘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笑了,笑得更深了。

“大小姐果然聪明。”他说,“比你娘聪明。”

林锦的手攥紧了那支箭。

箭尖对着柳姨娘的口。

三个人,两把武器,一个对峙。

月光静静地照着。

风吹过来,石榴树哗啦啦响。

柳姨娘往前走了一步。

林锦的箭没动。

他又走了一步。

箭尖离他的口,只剩一尺。

他停下来。

“大小姐,你不了我的。”他说,“你手里的箭,没开过刃。”

林锦的心微微一跳。

没开过刃?

她低头看那支箭。

箭镞是铁的,但边缘是钝的。

这是周大射周瑞家的那支箭。

周大用的是开过刃的箭,一箭穿心。

可这支——

是没开过刃的。

为什么?

柳姨娘看着她。

“周大人,用的是开过刃的箭。这支没开过刃的,是他留给你的。让你在关键时候,吓唬人用的。”

林锦的手微微发抖。

吓唬人用的。

她拿着它,对准了柳姨娘。

可它不了人。

柳姨娘又往前走了一步。

箭尖抵在他口。

可他脸上,没有一丝恐惧。

“大小姐,你知道周大为什么留这支箭给你吗?”

林锦没说话。

柳姨娘说:“因为他知道,你不会人。”

林锦看着他。

“你错了。”

柳姨娘笑了。

“我没错。你是个法医,你见过那么多死人,可你自己过人吗?”

林锦的手攥得更紧了。

柳姨娘继续说:“你让尸体说话,可你自己,从来没让刀说话。”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那支箭。

从林锦手里,把它抽出来。

林锦没有反抗。

箭被抽走了。

柳姨娘拿着那支箭,对着月光看。

“没开过刃的箭,射不死人。可要是捅进去,也能伤人。”

他看着林锦。

“大小姐,你想试试吗?”

林锦没说话。

周明山站在一旁,手里的刀还对着她。

柳姨娘把箭放下。

“算了。”他说,“我不想你。”

林锦看着他。

“为什么?”

柳姨娘走到石榴树下,背对着她。

“因为你和你娘一样,都是可怜人。”

林锦的手攥紧了。

“不许你提我娘。”

柳姨娘转过身,看着她。

“大小姐,你娘的死,我有份。王芸动手,我主谋。你恨我,应该的。”

林锦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那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柳姨娘摇摇头。

“因为了你,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走过来,站在林锦面前。

“大小姐,你查了这么久,查到什么了?你娘死了,周姨娘死了,周嬷嬷死了,周瑞家的死了,春兰死了,林婉死了,周大死了,王芸也死了。死了这么多人,你得到什么了?”

林锦没说话。

柳姨娘看着她。

“你得到真相了。可真相有什么用?死人不会活过来。”

林锦开口了。

“真相,是为了让活着的人知道,为什么死。”

柳姨娘愣了一下。

林锦继续说:“我娘为什么死?因为她发现了你的秘密。周姨娘为什么死?因为她知道得太多了。周嬷嬷为什么死?因为她想告诉我真相。林婉为什么死?因为她怀了你的孩子。”

柳姨娘的脸微微变了变。

林锦看着他。

“柳姨娘,你了这么多人,晚上睡得着吗?”

柳姨娘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亮被云遮住,院子里暗下来。

久到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久到周明山手里的刀,开始微微颤抖。

最后,柳姨娘开口了。

“睡不着。”他说,“每天都睡不着。”

林锦看着他。

那张脸上,那温和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剩下的,是一张苍老的、疲惫的、满是皱纹的脸。

一张男人的脸。

“大小姐,你以为我想人吗?”他说,“我也不想。可我没有办法。”

林锦没说话。

柳姨娘走到她面前。

“我是前朝的人。我父亲是前朝的将军,被当今皇帝了满门。我逃出来的时候,才十五岁。我扮成女人,躲进侯府,一躲就是三十年。”

林锦听着。

“三十年了,我每天提心吊胆,生怕被人发现。你娘发现了我的秘密,她要告发我。我不能让她告发,我只能她。”

他的眼睛里,有泪光。

“我了她,可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她。梦见她问我为什么。我回答不了。”

林锦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要林婉?”

柳姨娘低下头。

“因为她怀了我的孩子。”

林锦的手攥紧了。

“她是你的女儿?”

柳姨娘摇头。

“不是。她是我弟弟的女儿。”

林锦愣住了。

“弟弟?”

柳姨娘点头。

“我有个弟弟,比我小十岁。当年逃出来的时候,走散了。我一直以为他死了。直到十五年前,周大来庄子上,我才知道,他还活着。”

林锦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周大是你弟弟?”

柳姨娘点头。

“周大是我弟弟。他改名换姓,在庄子上做事。他遇到了周姨娘,有了林婉。可周姨娘死了,林婉被王芸抱走。他想救她,可救不了。”

林锦的手在发抖。

“所以林婉是你的侄女。”

柳姨娘点头。

“那她肚子里的孩子……”

柳姨娘闭上眼睛。

“是我的。”

林锦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的。

他弟弟的女儿。

他的侄女。

他让她怀孕了。

然后了她。

“你……你……”

柳姨娘睁开眼,看着她。

“大小姐,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来庄子上,说是来看她娘。我见她长得好看,就……就有了那事。我不知道她是我弟弟的女儿。”

林锦看着他。

那张脸上,满是泪痕。

是真的泪。

还是假的?

她分不清了。

“周大知道吗?”

柳姨娘点头。

“知道。他发现了。他恨我,可他没办法。我是他哥哥。他只能替我做那些事。”

林锦的手攥得死紧。

“所以他了周嬷嬷,了周瑞家的,了春兰——都是为了替你掩盖?”

柳姨娘点头。

林锦的眼泪流下来。

为周嬷嬷,为周瑞家的,为春兰,为林婉。

为那些无辜死去的人。

“柳姨娘。”她开口,声音沙哑,“你该死。”

柳姨娘看着她。

“我知道。”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

递给林锦。

“大小姐,你动手吧。”

林锦看着那把匕首。

月光照在刀刃上,反射出冷冷的光。

她接过匕首。

握紧了。

对准柳姨娘的口。

柳姨娘闭上眼睛。

周明山站在一旁,一动不动。

院子里,只有风吹过石榴树的声音。

林锦的手在颤抖。

她过人吗?

没有。

她见过三千具尸体,可她从来没亲手过人。

她只是让尸体说话。

让活人受审。

让法律裁决。

可现在,没有法律。

没有官府。

只有她,和这把匕首。

她看着柳姨娘的脸。

那张苍老的、疲惫的、满是泪痕的脸。

那张脸下面,藏着三十年的恐惧,十五年的戮,一辈子的悔恨。

林锦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我不你。”她说。

柳姨娘睁开眼,看着她。

“为什么?”

林锦把匕首扔在地上。

“因为你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柳姨娘愣住了。

林锦看着他。

“你了那么多人,你每天晚上睡不着。你弟弟替你人,你侄女被你害死。你活着的每一天,都是惩罚。”

柳姨娘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是泪。

是悔。

还是别的什么?

林锦不知道。

她也不想知道了。

她转过身,往外走。

“大小姐。”柳姨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停。

“大小姐,你娘的事,我对不起你。”

她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继续走。

走出院子,走出月亮门,走出假山,走出抄手游廊。

走到蒹葭院门口。

院门半掩着。

她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月光如水。

石榴树静静地站着,花开得正红。

她走到树下,站住了。

站了很久。

久到月亮偏西,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翠竹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她,吓了一跳。

“小姐!您怎么在这儿?您一晚上没回来,奴婢担心死了!”

林锦看着她。

“翠竹。”

“在。”

“你说,人死了,还能活过来吗?”

翠竹愣住了。

“小姐……人死了,怎么还能活过来……”

林锦点点头。

“是啊,活不过来了。”

她走进屋里,关上门。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那些脸。

母亲的脸,周姨娘的脸,周嬷嬷的脸,周瑞家的脸,春兰的脸,林婉的脸,周大的脸,王芸的脸,柳姨娘的脸。

一张一张,走马灯一样。

她太累了。

累得不想再想了。

累得只想睡一觉。

睡一觉,醒来,也许一切就都结束了。

她闭上眼睛。

黑暗涌来。

二、敲门声

咚咚。

咚咚。

林锦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黑了。

她睡了整整一天。

咚咚。

敲门声还在响。

不是梦。

林锦坐起来。

“谁?”

外面没有回答。

咚咚。

又敲了三下。

林锦下床,走到门边。

“谁?”

还是没有回答。

她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的轮廓。

是个老人。

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裳,脸上满是风霜的痕迹。他的背微微驼着,腿也有些跛,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

林锦看着他。

“你是谁?”

老人开口了,声音沙哑。

“大小姐,小的是老张头。”

林锦的心微微一跳。

老张头。

翠竹提过的那个名字。

庄子上养马的老兵。

周嬷嬷死后,她让翠竹去找他,可一直没找到。

现在,他自己来了。

“老张头,你怎么来了?”

老张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大小姐,小的是来告诉您一件事的。”

“什么事?”

老张头压低声音。

“柳姨娘死了。”

林锦的手猛地攥紧了。

死了?

“怎么死的?”

老张头说:“自的。用那把匕首,捅进了心口。”

林锦的脑海里闪过那把匕首。

她扔在地上的那把。

柳姨娘捡起来了。

用它结束了自己。

“什么时候?”

老张头说:“昨天晚上。您走之后没多久。”

林锦沉默了一会儿。

“周明山呢?”

老张头摇头。

“不见了。小的去那小院看过,没人了。”

林锦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柳姨娘死了。

主谋死了。

凶手死了。

都死了。

“大小姐。”老张头开口,“小的还有一件事要告诉您。”

林锦看着他。

“说。”

老张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封信。

信封已经发黄,上面没有字。

“这是周嬷嬷临死前,托人交给小的的。她说,要是有一天,大小姐来找小的,就让小的把这个交给您。要是大小姐没来找,就烧了。”

林锦接过那封信。

信封上,有一个小小的“林”字。

是周嬷嬷的字迹。

她拆开信,借着月光看。

信很短。

只有几行字:

“大小姐,奴婢知道您会查的。有些事,周大不知道,柳姨娘也不知道,只有奴婢知道。您娘死的那天晚上,有一个人来过。那个人,不是王芸,也不是柳姨娘。是另一个人。那个人,现在还活着。就在府里。您要小心。”

林锦的手在发抖。

还有一个人?

还有一个人活着?

“那个人是谁?”

老张头摇头。

“周嬷嬷没说。她只说,那个人,是您想不到的。”

林锦攥紧了那封信。

想不到的。

是谁?

父亲?

嫡母死了。

柳姨娘死了。

周大死了。

林婉死了。

还活着的,有谁?

父亲,翠竹,那些丫鬟婆子——

还有——

还有一个人。

一个她从没怀疑过的人。

一个一直陪在她身边的人。

林锦抬起头,看着老张头。

“老张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老张头看着她。

“因为周嬷嬷救过小的的命。十五年前,小的在战场上受了伤,被人扔在路边等死。是周嬷嬷路过,把小的背回来,治好了小的的伤。小的这条命,是她给的。”

林锦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

“大小姐,周嬷嬷死得太冤了。小的想替她报仇。”

林锦点点头。

“我知道了。”

老张头转身,往黑暗中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着林锦。

“大小姐,您小心。那个人,比柳姨娘更狠。”

他消失在黑暗中。

林锦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黑暗。

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

从远处飘来的血腥味。

三、天亮

天亮了。

林锦一夜没睡。

她坐在窗边,看着那封信。

周嬷嬷的信。

“那个人,您现在想不到的。”

是谁?

她想来想去,想不出来。

能是谁呢?

父亲?

不可能。父亲要是想母亲,不会等那么多年。

翠竹?

更不可能。翠竹那时候才几岁,怎么可能?

那些丫鬟婆子?

她们都是奴才,哪有那个胆子?

那会是谁?

林锦把信收好,站起来。

推开门。

院子里,阳光正好。

石榴花开得正红。

翠竹从厨房回来,端着早饭。

“小姐,您醒了?吃早饭吧。”

林锦看着她。

“翠竹,你来府里多少年了?”

翠竹愣了愣。

“奴婢……奴婢来府里八年了。”

八年。

母亲死的时候,她还没来。

“那你知道,我娘身边,除了周嬷嬷和周姨娘,还有谁吗?”

翠竹想了想。

“还、还有一个……好像是姓……姓什么的来着……”

林锦的心微微一跳。

“姓什么?”

翠竹挠挠头。

“姓……姓刘?还是姓……对了,姓云!叫云儿!”

林锦的手攥紧了。

云儿。

这个名字,她没见过。

“她人呢?”

翠竹说:“死了。您娘死后不久,她就病死了。”

林锦看着她。

“你确定?”

翠竹点头。

“周嬷嬷说的。她说云儿命不好,年纪轻轻就没了。”

林锦没说话。

又死了。

又一个证人死了。

可周嬷嬷信里说的那个人,不是云儿。

云儿死了。

那活着的是谁?

林锦走到石榴树下,站住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可她的心是冷的。

那个人,还活着。

就在她身边。

看着她。

等着她。

四、父亲

下午,林锦去了正院。

父亲在书房里,看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书。

“锦儿,你来了。”

林锦看着他。

“父亲,我想问你一件事。”

父亲点点头。

“你说。”

林锦开口。

“我娘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父亲的脸色变了。

“锦儿,你……”

“父亲,回答我。”

父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我在书房。”

“有人证吗?”

父亲摇头。

“没有。我一个人。”

林锦看着他。

“父亲,你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吗?”

父亲低下头。

“知道。”

“你知道是王芸的?”

父亲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报官?为什么不替她报仇?”

父亲抬起头,看着她。

“锦儿,你以为我不想吗?可我没有证据。王芸是继室,是明媒正娶的夫人。我没有证据,怎么告她?”

林锦的手攥紧了。

“所以你就不告了?让她活了十五年?让她又了那么多人?”

父亲的眼泪流下来。

“锦儿,我对不起你娘。我懦弱,我自私,我怕丢了侯府的脸面。我是个。”

林锦看着他。

那张脸上,满是悔恨。

是真的悔恨。

可周嬷嬷信里说的那个人,不是他。

不会是他。

“父亲,除了王芸和柳姨娘,还有谁想我娘?”

父亲愣住了。

“还有谁?”

林锦点头。

父亲想了想,摇头。

“我想不出来。你娘为人温和,从不得罪人。除了王芸和柳姨娘,谁会想她?”

林锦没说话。

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锦儿,你……你要小心。”

林锦停下来。

“小心谁?”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小心那个一直帮你的人。”

林锦的心猛地一跳。

一直帮她的人?

谁?

她转过身,看着父亲。

父亲站在窗前,背对着她。

“锦儿,有些事,我不知道怎么说。但你记住,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林锦的手攥紧了。

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那个人,是谁?

五、翠竹

林锦回到蒹葭院的时候,天快黑了。

翠竹在屋里点灯,看见她进来,迎上来。

“小姐,您回来了?饿不饿?奴婢去厨房给您热点吃的。”

林锦看着她。

“翠竹。”

“在。”

“你来府里八年了?”

翠竹点头。

“那你来之前,在哪儿?”

翠竹愣了愣。

“奴婢……奴婢在乡下,跟着爹娘种地。”

“你爹娘呢?”

翠竹低下头。

“死了。瘟疫那年,都死了。”

林锦看着她。

“你怎么进的府?”

翠竹说:“是周嬷嬷把奴婢带进来的。她说奴婢可怜,留在庄子上做事。后来大小姐缺丫鬟,就让奴婢来了。”

林锦的心微微一跳。

周嬷嬷带进来的。

周嬷嬷。

“翠竹,你认识云儿吗?”

翠竹摇头。

“不认识。奴婢来的时候,云儿已经死了。”

林锦没说话。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又圆了。

圆得像一只眼睛。

翠竹站在她身后,一动不动。

“翠竹。”林锦开口。

“在。”

“你说,人为什么人?”

翠竹想了想。

“因为恨吧。”

“还有呢?”

“因为怕。”

林锦转过身,看着她。

“还有呢?”

翠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林锦走近她一步。

“翠竹,你知道周嬷嬷信里说的那个人是谁吗?”

翠竹的脸微微变了变。

“奴婢……奴婢不知道。”

林锦看着她。

那双眼睛,躲闪了一下。

只是一下。

但林锦看见了。

“翠竹,你在府里八年了。你见过云儿吗?”

翠竹摇头。

“没见过。”

“那你见过周嬷嬷死的那天晚上,有谁来过庄子吗?”

翠竹又摇头。

“没有。”

林锦看着她。

“翠竹,你知道我在查什么吗?”

翠竹点头。

“知道。您在查夫人是怎么死的。”

林锦点点头。

“那你知道,我查到什么了吗?”

翠竹摇头。

林锦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周嬷嬷的信。

“翠竹,你看。”

翠竹接过去,看了一眼。

她的脸色变了。

只是一瞬间。

然后她恢复正常。

“小姐,这信里说的那个人,是谁?”

林锦看着她。

“我也想知道。”

翠竹把信还给她。

“小姐,您会查到的。”

林锦点点头。

“是啊,会查到的。”

她把信收好。

“翠竹,你去睡吧。不早了。”

翠竹点点头,退了出去。

林锦站在屋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想起翠竹刚才那个眼神。

那个躲闪的眼神。

那个她见过无数次的眼神。

在解剖台上,在审讯室里,在无数个凶手脸上。

那是——心虚的眼神。

林锦的手慢慢攥紧了。

翠竹。

翠竹。

会是翠竹吗?

那个一直陪在她身边的人。

那个给她端饭送水的人。

那个在她落水后哭得死去活来的人。

那个她最信任的人。

会是凶手吗?

林锦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一幕幕画面。

翠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周瑞家的往粥里加东西。

翠竹陪她去庄子,周嬷嬷就死了。

翠竹陪她去看周嬷嬷的坟,周大的箭就射进来了。

翠竹一直在她身边。

一直在看着。

一直在听着。

一直在——

通风报信?

林锦睁开眼。

她走到门边,打开门。

院子里,月光如水。

石榴树静静地站着。

翠竹的房间在对面,灯已经灭了。

林锦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上门。

回到桌边,坐下。

把周嬷嬷的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那个人,您现在想不到的。”

她想起了。

那个人,就是翠竹。

可翠竹那时候才几岁?

七岁?八岁?

一个七岁的孩子,能什么人?

除非——

有人指使她。

那个人,是谁?

林锦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

云儿。

那个死了的云儿。

如果云儿没死呢?

如果云儿改名换姓,进了府呢?

如果云儿就是——

翠竹呢?

林锦的手在发抖。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着对面那扇黑漆漆的门。

翠竹,是你吗?

六、云儿

第二天一早,林锦去找老张头。

老张头住在庄子后面的一间破屋里。

林锦推开门的时候,他正在熬药。

屋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

“大小姐?”老张头看见她,愣住了,“您怎么来了?”

林锦走进去。

“老张头,我问你一件事。”

老张头点点头。

“您问。”

“云儿这个人,你认识吗?”

老张头的脸色变了。

“云儿?”

林锦点头。

老张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认识。”

林锦的心猛地一跳。

“她是什么人?”

老张头说:“她是您娘的贴身丫鬟。和周嬷嬷、周姨娘一起,伺候您娘。”

“她人呢?”

老张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死了。”

“你亲眼看见的?”

老张头摇头。

“没有。周嬷嬷说她死了,小的就信了。”

林锦看着他。

“老张头,如果云儿没死,她会去哪儿?”

老张头想了想。

“会……会换个名字,重新进府。”

林锦的手攥紧了。

“会不会变成另一个人?”

老张头看着她。

“大小姐,您是说……”

林锦点点头。

老张头的脸白了。

“翠竹?”

林锦没说话。

老张头的手开始发抖。

“翠竹……翠竹是她?”

林锦说:“我不知道。我只是猜。”

老张头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

“大小姐,如果翠竹是云儿,那她……”

他停下来,看着林锦。

“那她就是王芸的人。”

林锦的心往下沉了沉。

王芸的人。

从一开始,就是。

她来伺候她,是王芸安排的。

她一直陪在她身边,是王芸让她看着她的。

她给她端饭送水,是王芸让她监视她的。

她哭,她笑,她害怕,她担心——都是假的。

都是演的。

林锦站起来。

“老张头,谢谢你。”

她转身往外走。

“大小姐!”老张头叫住她。

林锦回头。

老张头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担忧。

“您要小心。翠竹要是云儿,那她……她可比周大狠多了。”

林锦点点头。

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阳光刺眼。

她站在阳光下,却觉得浑身发冷。

七、对峙

林锦回到蒹葭院的时候,翠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脸上。

那张圆圆的脸,还是那么憨厚,那么让人信任。

看见林锦进来,她笑了。

“小姐,您回来了?奴婢给您炖了鸡汤,在灶上热着呢。”

林锦看着她。

“翠竹,你过来。”

翠竹走过来。

“小姐,怎么了?”

林锦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圆圆的,亮亮的,满是关切。

“翠竹,你叫什么名字?”

翠竹愣住了。

“奴婢叫翠竹啊。”

“我问的是,你原来的名字。”

翠竹的笑容僵住了。

林锦继续说:“云儿。”

翠竹的脸,一点一点变白。

白得像纸。

“小姐,您……”

林锦走近一步。

“云儿,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翠竹往后退了一步。

“小姐,奴婢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林锦从怀里掏出周嬷嬷的信。

“这是周嬷嬷临死前写的。她说,我娘死的那天晚上,有一个人来过。那个人,不是王芸,不是柳姨娘,是另一个人。”

翠竹的脸更白了。

“那个人,就是你。”

翠竹的嘴唇哆嗦着。

“小姐,您冤枉奴婢了……奴婢那时候才七岁……”

“七岁,就不能人了吗?”

翠竹愣住了。

林锦看着她。

“你是云儿。你是我娘的贴身丫鬟。你比我娘小十岁,你进府的时候,才十二。你伺候了她六年,看着她怀孕,看着她被害。可你没救她。因为你是王芸的人。”

翠竹的眼泪流下来。

“小姐……”

“周嬷嬷认出你了。所以她死了。周瑞家的也认出你了。所以她也死了。春兰呢?春兰是发现了什么?”

翠竹跪下来。

“小姐,奴婢……”

林锦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翠竹,你告诉我,你过人吗?”

翠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奴婢……奴婢没有……”

“那周嬷嬷是谁的?”

翠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锦站起来。

“翠竹,你让我很失望。”

翠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小姐,奴婢……奴婢有苦衷……”

“什么苦衷?”

翠竹抬起头,看着她。

“王芸……王芸拿奴婢的家人威胁奴婢。奴婢要是不听她的,她就会奴婢的家人。”

林锦看着她。

“你的家人,不是死了吗?”

翠竹愣住了。

林锦继续说:“瘟疫那年,都死了。你自己说的。”

翠竹的脸彻底白了。

林锦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翠竹,你又在说谎。”

翠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林锦看着她。

“你到底是谁的人?”

翠竹的眼泪流下来。

“小姐,奴婢……奴婢是……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院子里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有人来了。

林锦站起来。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老张头。

他气喘吁吁的,手里拿着一把刀。

“大小姐!快跑!他们来了!”

林锦的心猛地一跳。

“谁?”

老张头说:“官府的人!有人报案,说您了人!”

林锦愣住了。

报案?

谁报的案?

她看着翠竹。

翠竹跪在地上,脸上没有表情。

只有眼泪。

和眼泪后面,那一点——

得逞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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