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阳春面,终是见了底。
林长青放下筷子,那碗中最后一口温热的汤,似乎也无法驱散他心中那刺骨的寒意。
强制剥离权……
他默默咀嚼着这几个字。
这意味着,只要他一个念头,就能将江映雪打回原形。
让她从高高在上的魔都女帝,变回那个在小巷里瑟瑟发抖、满身泥污的小野猫。
但他没有立刻这么做。
人心,是最经不起试探的东西。
可若是不试探到死心,那刺,便会永远扎在心里。
街头那惊鸿一瞥的漠然,或许是事发突然她来不及反应。
那栋被卖掉的别墅,或许真如他所想是公司不开。
他需要一个让她无法再找任何借口的,最后的证明。
一个让她亲口,对自己宣判的证明。
“阿九,吃饱了吗?”
林长青抬起头,脸上的落寞已经尽数敛去,恢复了平静。
“嗯,吃饱了。”
阿九乖巧地点头,她能感觉到,先生的气息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令人心碎的死寂。
而是宛若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平静之下,是足以颠覆一切的恐怖力量。
“那我们走吧。”
林长青站起身,主动牵起了阿九的手。
“去见你雪儿姐,最后一次。”
半小时后。
雪国大厦。
这栋高达三百米的摩天大楼,是整个魔都最耀眼的地标。
整栋大楼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刺目的光芒,犹如一块巨大的蓝色水晶,充满了未来感与压迫感。
林长青牵着阿九,走进了金碧辉煌、宛若宫殿般的大厅。
地面光可鉴人,中央空调吹出的暖风都带着一股高级香氛的味道。
衣着光鲜的白领精英们行色匆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职业而疏离的微笑。
这里的一切,都与林长青和阿九显得格格不入。
尤其是林长青那张苍老的面容。
他拉着阿九,径直走向了前台。
前台后,坐着两位年轻貌美的女孩。
她们穿着剪裁合身的OL制服套裙,包裹着刚刚好的身材曲线。
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笑容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其中一名女孩看到他们走来,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两位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声音甜美,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我找江映雪。”
林长青平静地开口。
“请问您有预约吗?”
女孩脸上的笑容依旧标准。
“没有。”
“抱歉先生,没有预约的话,是不能见江董的。”
女孩的语气,已经带上了一丝不耐。
她的目光在林长青和阿九身上扫过。
一个穿着普通的老头,一个漂亮得不像话但看起来有些怯生生的女孩。
这种组合,她见多了。
不是来攀关系,就是来碰瓷的。
“你跟她说,我叫林长青。”
林长青的声音,依旧平静。
“她会见我的。”
“林长青?”
女孩听到这个名字,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和旁边的同事对视一眼,直接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脆,却无比刺耳。
“噗嗤……”
“这位老先生,你是在开玩笑吗?”
“林长青?青龙阁那个林长青?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现在骗子行骗,都这么不专业了吗?”
另一个前台女孩也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她们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林长青的面色,一点点冷了下去。
死了?
原来在她们眼里,自己已经死了。
也对。
青龙阁解散,自己散尽家财,可不就跟死了差不多吗?
“麻烦你,通报一声。”
林长青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
“通报什么?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最开始那名女孩的脸彻底沉了下来,笑容消失不见。
“我们江董理万机,哪有时间见你们这种来路不明的人?”
“赶紧走!不然我叫保安了!”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尖锐刺耳。
大厅里不少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阿九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往前一步,将林长青护在身后,像一只被惹怒的小兽,用清冷的眸子死死地瞪着那个前台。
“你看什么看?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还敢瞪我?”
前台被阿九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恼羞成怒地喊道:
“保安!保安!把这两个闹事的给我赶出去!”
大厅角落里,立刻走过来两名身材高大、体格壮硕的保安。
他们手里拿着橡胶棍,面色不善地围了上来。
“两位,请你们立刻离开!”
林长青轻轻拍了拍阿九的肩膀,示意她不必紧张。
他看着那两名走来的保安,眼神古井无波。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金碧辉煌的大厅,和那两个满脸鄙夷的前台。
然后,他拉着阿九,平静地转身,向外走去。
不是怕了。
而是,没必要了。
走出雪国大厦,外面的冷风一吹,林长青反而感觉清醒了许多。
他站在大厦对面的街角,看着那栋高耸入云的建筑,沉默不语。
“先生……”
阿九担忧地看着他。
“我没事。”
林长青摇了摇头。
他抬起手摸了摸口袋,却什么也没摸到。
手机?
他早就不用那玩意了。
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不远处一个老旧的公共电话亭上。
那红色的电话亭,在这座现代化的都市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就像他自己一样。
林长青笑了笑,那笑容,说不出的萧瑟。
他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阿九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走进狭小的电话亭,林长青拿起那冰冷的话筒。
他没有去翻电话本。
那个号码,早已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他伸出手指,在布满灰尘的拨号盘上,一个一个按下了那串熟悉的数字。
嘟……
嘟……
电话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长长的忙音。
林长青的心,也随着这忙音,一点点悬了起来。
终于。
在忙音响了十几声,就在林长青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
电话,被接通了。
“谁?”
一个冰冷、练、充满了警惕与不耐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
是她。
是江映雪的声音。
林长青握着话筒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静。
“是我。”
“林长青。”
当这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的瞬间。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没有震惊。
没有疑惑。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就只是沉默。
这沉默,比任何恶毒的言语,都更加伤人。
林长青的心,也随着这沉默,一点一点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电话那头,终于再次响起了声音。
那声音,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漠然,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打错了。”
咔哒。
电话,被脆利落地挂断。
听筒里,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
一声一声,宛若丧钟。
林长青握着话筒,久久地,没有动。
他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
最后一点温情。
最后一份兄妹之情。
在这一刻,被这无情的忙音,彻底击碎,碾成了齑粉。
至此。
再无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