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精彩节选
进宫的前夜，凤京城的风都透着股肃。
废太子府，东厢房。
楚衍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个白瓷杯。
杯子里没有酒，只有半杯凉透了的清水。
他已经三天没闻过酒味了。
确切地说，自从那个自称是他闺女的小团子进府后，全府上下所有的酒坛子，都在一夜之间失踪了。
他在后院的枯树下看见过新鲜的泥土茬。
显然，都被埋了。
“叩叩。”
门被敲响了。
很有节奏，三短一长，透着股不属于四岁半孩子的沉稳。
“进。”楚衍头也没抬，声音磁性中带着一丝被强行戒酒后的燥郁。
门缝里钻进来一个矮墩墩的影子。
团团费劲地跨过高门槛，反手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她今天换了一身桃粉色的夹袄，衬得小脸圆润如玉，像颗刚出水的红果果。
她快步走到楚衍跟前，开门见山：“明天进宫，我有几件事要跟你说。”
楚衍盯着杯子里的水影，眼皮都没撩一下。
“说。”
团团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对面，顺带把楚衍手里的冷水杯夺了过来，换成了热茶。
楚衍看着空空的手心，终于抬了眼。
“第一，见了皇帝，不要冷脸。”团团伸出一的小手指，一脸严肃，“你可以不卑不亢，但绝不能阴沉，更不能像看仇人一样看着他。”
楚衍冷嗤一声，修长的手指敲击着桌面。
“那是篡位者。”
“我知道他是篡位者，但明天他是你的长辈，是这天下的主子。”
团团冷静地分析，“我娘教过我，当你不够强大的时候，露出的獠牙只能成为别人拔掉你牙齿的借口。”
楚衍的手指顿了顿，眼神微凉：“你娘……教你这些？”
“嗯，我娘说，这就叫审时度势。”团团面不改色地扯着温氏的旗号，“第二，见了太后，要有感情。”
楚衍眉头拧紧。
感情？
自从谢家倒台，他被贬流放，这凤京城里的亲情早已死绝了。
“你是太后最心疼的孙子，哪怕是曾经的。”团团盯着他的眼睛，“她老人家未必能护得住你，但只要她想护着你，你就多了一道免死金牌。你要让她看到你还活着，活得很……虽然颓废，但见到她会流露真情的那种。”
楚衍盯着面前这个还没到他腰高的小崽子。
她说话的语气、逻辑，甚至那副运筹帷幄的架势，都让他觉得荒诞。
可偏偏，她说得每一个字都戳在局势的眼儿上。
“第三，”团团没理会他的审视，继续说道，“如果遇到太子楚琛，或者是赵家的人挑衅，不管他们说得有多难听。不、要、接、招。”
楚衍眼底最后一点温度散了，嘴角挑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怎么，要我唾面自？缩头乌龟？”
“不是缩头乌龟，是沉默。”团团纠正道，“沉默是最好的回应。”
楚衍猛地凑近，那张惊心动魄的俊脸在团团面前放大。
他周身的压迫感骤然爆开，声音低沉而危险：
“楚小鱼，你在教我做事？”
这种上位者的威压，若是换个普通孩子，早就吓哭了。
可团团连眼睫毛都没颤一下。
她是宁安安。
她是公关界的舆论女王。
什么难缠的客户、发疯的对家她没见过？
“我在帮你做人设管理。”团团不退反进，那双葡萄似的大眼睛直勾勾地回望过去。
楚衍愣了一下：“……人设管理？”
他确实听不懂这个词。
每个字都认识，凑在一起像鬼画符。
团团意识到失言，赶紧补救。
“就是……怎么让别人看你顺眼。这也是我娘教的。”
楚衍重新坐回去，姿态懒散中透着骨子里的骄傲：“不需要。我楚衍这辈子，不需要任何人看我顺眼。”
“你可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但我在乎！”
团团拔高了音量，小音里透着一股子狠劲。
楚衍被震住了。
团团站起来，两只小手撑在桌沿上，气势十足。
“你现在的人设是废太子。外面那些人，无论是想看笑话的，还是想落井下石的，他们期待看到的是什么？是一个颓废得烂进泥里、或者愤怒得像头疯狗、再不然就是卑微得跪地求饶的楚衍。”
她顿了顿，语速极快：
“你要做的，就是不满足他们的期待。不颓废、不愤怒、不卑微。你要平静，要从容，要不争。你要让他们看了心里不舒服，明明已经被废了，明明已经一无所有了，这个人怎么还能这么平静？”
“这就是你的反击。”
“我们要争取资源，争取活下去的机会。你这张脸，这身风骨，就是你现在唯一的本钱。”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楚衍看着她，目光从惊愕变得深邃，最后化作一抹探究。
“气度……”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
气度。
这是他从前最引以为傲的东西。
当年身为大燕储君，他一袭玄色暗纹蟒袍踏入朝堂时，万民景仰。
那时候，他是最耀眼的存在。
而这三年的流放和酗酒，让他几乎忘记了，他骨子里流的是谢家的血。
团团看准时机，又补了一刀。
“你是废太子不假，但废太子的气度还在不在？如果你连气度都没了，那你就真的只是个废物了。”
这句话，像一毒针，狠狠刺中了楚衍最隐秘的自尊。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捏着茶杯的手指指节发白。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
一大一小，谁也不肯让步。
半晌。
楚衍先移开了目光。
他重新端起那杯温茶，喝了一口。
“我不会丢人。”
团团紧绷的小肩膀这才松了下来。
她知道，他听进去了。
这种男人，不需要求他，只需要激他。
“行。记住你刚才说的话。”团团跳下小凳子，拍了拍手，准备撤退。
她走到门口，推开半扇门。
月光落在她脚边，她突然回过头，对着楚衍笑了。
那一笑，总算有了点四岁半孩子该有的纯真。
“爹爹，你今天表现很好就行。”
团团像个小大人似地叮嘱，“如果表现得太好了，你就假装是因为明天能见到祖母，心里很开心。这样皇帝才不会忌惮你，只会觉得你是个重感情的傻子。”
楚衍：“……”
他握着杯子的手抖了抖。
重感情的……傻子？
“楚小鱼，你到底几岁？”楚衍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味道。
团团俏皮地歪了歪头，嗓音清脆。
“四岁半呀，谢谢关心，爹爹晚安。”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楚衍看着紧闭的房门，在那坐了很久。
手中的茶水已经冷透了，他却没再叫人换。
“气度……”
他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久违的清醒。
他站起身，走到衣柜前。
这个衣柜已经三年没怎么正经打开过了。
里面塞着几件旧衣裳，大多染着酒气，褶皱不堪。
他在最底层翻了翻。
最后，翻出了一件墨蓝色的锦袍。
那是他出事前，谢皇后亲手为他缝制的生辰礼。
他把袍子展开，在摇曳的烛火下仔细看了看。
没有破洞，只是有些旧了。
但这颜色，配他刚好。
明天进宫，他不能穿得太寒酸。
至少，不能让那个四岁半的小鬼看扁了。
与此同时，出了门的团团长舒一口气。
她搓了搓自己发软的小手心。
“好险好险，这废太子爹的气场真不是盖的。”
她一边往回走，一边在心里飞快复盘。
明天入宫，第一战场是慈宁宫。
那是她的主场。
只要拿下了太后，这凤京城的局面，就算撕开了一道口子。
“等着瞧吧，”团团看着天上那轮冷月，自言自语道，“本宝宝出手，就没有公关不下来的局。”
路边，燕十三靠在柱子上，看着小主子嘀嘀咕咕地走远，挠了挠头。
“主子，这……这就说通了？”
屋里传出楚衍冷淡的声音。
“老钱，进来。”
“主子，老奴在！”
“明天……找人把这袍子熨平。”
老钱在门外愣住，随即眼眶猛地一红，声音都带了哭腔。
“哎！老奴这就去！这就去！”
三年了。
主子终于肯打理自己了。
那个四岁的小主子，真乃神人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