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抹茶文学

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9:13

慈安宫内,暖香浮动。

太后既然发了话要留膳,底下的奴才办事自然快得惊人。不到两刻钟,那张紫檀雕花的圆桌上便摆满了琳琅满目的佳肴。

团团坐在高凳上,两条短腿悬空晃悠着,眼睛却直了。

佛跳墙、胭脂鹅脯、云腿百合、龙井竹荪……这些菜式,有的她前世在国宴级别的公关晚宴上见过,有的则是只听过名头的宫廷御膳。

比她来凤京以来吃的所有东西加起来都要好。

那一股子浓郁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团团的小肚子非常配合地“咕噜”了一声。

她很想直接扑上去。

但理智死死拉住了她。

团团掐了掐自己的手心——稳住,宁安,你现在是个四岁半的崽,还是个刚从边疆回来、娘亲刚过世、亲爹不靠谱的可怜崽。

你可以吃相不好,可以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馋猫,但绝不能像个饿了三年的疯子。

太过急色,会显得刻意。

“吃吧,别拘着。”太后见团团那副盯着菜流口水的模样,慈爱地笑了笑。

团团抓起筷子,小手却有点抖。她夹向那盘红润剔透的胭脂鹅脯,筷尖刚碰到肉,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意思地缩回了手,悄悄看了太后一眼。

那眼神,怯生生的,带着点自然的馋,又藏着十二分的克制。

太后看在眼里,心里蓦地一酸。

这孩子在外面,到底是受了多少苦?连吃口好菜都要看人脸色。

“冯嬷嬷,给小主子布菜。”太后吩咐道,接着亲手拿起公箸,夹了一块最肥美的鹅脯放进团团碗里,“吃,多吃点。回头哀家让人把菜单子写一份,你想吃什么,只管让人来慈安宫取。”

“谢谢皇祖母,皇祖母真好!”

团团甜甜地应了一声,这才像是卸下了心防,埋头大口吃了起来。

她吃得很认真,两腮鼓囊囊的,像只囤食的小松鼠。

吃着吃着,团团的动作忽然一僵。

她握筷子的姿势不对。

前世她习惯了商场上的礼仪,握筷的方式偏高,指尖的发力点也和这个时代的女子略有不同。

果然,太后那双阅尽千帆的眼微微眯了一下。

“团团,你这拿筷子的姿势……倒是奇特。”

团团心中咯噔一声。

这就是宫里的女人。哪怕是在最温馨的用膳时刻,那双眼睛也像针一样,随时能挑出你身上的不合时宜。

“哎呀,”团团立刻把筷子一扔,苦着脸揉了揉手腕,“我老是拿不好。以前娘教过我,说拿高了以后嫁得远,拿低了才好。可我总是忘,拿着拿着就攥成一把了。”

她一边说,一边笨拙地重新抓起筷子,改成了钱伯教的那种最寻常、甚至有点粗鲁的抓法。

“我是不是太笨了呀?”她仰起脸,满是委屈。

太后失笑,摇了摇头:“你才多大,慢慢学就是了。回头让冯嬷嬷教你,咱们谢家的孩子,总不能连筷子都拿不稳。”

危机化解。

团团悄悄松了一口气,余光一扫,却瞧见殿内的博古架上放着一支旧玉簪。

那簪子造型并不繁复,簪头是一朵半开的芙蓉花,成色虽好,但胜在雅致。

团团敏锐地捕捉到,一直沉默喝酒的楚衍,目光在那支簪子上停了一瞬。

极短。

像是被炭火烫到了一样,他迅速移开了视线,仰头灌了一口闷酒。

团团心里的小本本立刻记了一笔:芙蓉玉簪,老爹的雷区,疑似苏婉宁的旧物。

“我想去花园看花。”团团擦了擦嘴,识趣地打破了殿内逐渐凝重的气氛。

大人们要说正事了,她留在这里反而碍手碍脚。

太后点点头,示意冯嬷嬷领她出去。

出了慈安宫正殿,团团那副懵懂无知的模样瞬间收敛了大半。

冯嬷嬷在一旁引路,团团迈着小短腿快步走着,眼睛却像雷达一样扫过四周。

“嬷嬷,那边那个大房子住的是谁呀?好漂亮。”团团指着西边的一道宫门问。

“那是通往养心殿的宫道,万岁爷住在那儿。”冯嬷嬷耐心答道。

团团点点头,心里迅速建模:慈安宫靠近后宫西侧,与养心殿有直达路径,这说明太后虽然退居二位,但真要见皇帝,比任何人都快。

她又看向东边:“那那边呢?”

“东面隔着两道红墙,就是东宫了。”

东宫。太子楚琛。

团团默默计算着距离——从慈安宫到东宫,步行大约一刻钟。

她趁着冯嬷嬷去给她拿点心的间隙,快速观察了宫墙下的守卫换班。

虽然只有几分钟,但她看出了端倪。

慈安宫的侍卫虽然精锐,但人数偏少,且巡逻的间隙拉得很长。

这种配置,不符合太后的身份。

除非……是有人故意削减了这里的防御,或者是太后为了避嫌,主动缩减了人手。

赵太师的手,伸得比她想象中还要长。

连太后的权柄都被压缩到了这个地步,她那个废物老爹在凤京的处境,简直就是走钢丝。

“小主子,点心来了。”冯嬷嬷折返。

团团顺手摘了一朵淡紫色的小花,笑嘻嘻地跑到大威身边,强行别在大威那宽阔的虎脑袋上。

大威是个怂货,但这并不代表它没脾气。它嫌弃地甩了甩头,“啪嗒”一声,花掉了。

团团捡起来,又别上去。

大威又甩掉。

反复三次,团团的职业病上来了,她叉着腰,对着老虎压低声音怒道:

“你这个不配合的甲方!再动,明天就把你的加餐扣了!”

大威:“……”

它虽然听不懂“甲方”是什么意思,但它听懂了“扣加餐”。

威风凛凛的小老虎委屈地趴在地上,任由那朵小花在它头上迎风招展。

冯嬷嬷在旁边看得直乐:“小主子真是个活宝。”

此时,慈安宫殿内。

太后放下茶盏,看着楚衍。

“阿衍,你这女儿,不简单。”

楚衍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哀家活了六十多年,这后宫里什么样的人精没见过?”太后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审视,“没见过哪个四岁的孩子,说话做事能这么有条理。刚才她看那一桌子菜的时候,眼神不是在挑食,是在评估。评估哪些菜贵,评估哀家的喜好。”

楚衍沉默良久,脑海中浮现出在马车上,团团看街市的那个眼神。

冷静、专业、带着一种上帝视角的审读。

确实不像一个看热闹的孩子。

楚衍的心沉了沉。

这种疑虑,他不是没有过。

但这种远超年龄的分析和判断,怎么解释?

温柔那个女人,当年在西北,到底教了这孩子什么?

难道温柔真的留下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让这孩子在四岁的时候就拥有了这种近乎恐怖的直觉?

“不管怎样。”太后回过身,拍了拍楚衍的手背,语重心长道,“这孩子身上流着你的血,那是咱们谢家和楚家最后的灵气了。阿衍,你就算自己不想活了,也得护着她。”

楚衍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度,眼底的颓废渐渐被一种深邃的复杂取代。

“孙儿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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